汉初平六年(公元195年)四月中旬,冀州北部的战火虽不如邺城方向那般炽烈灼目,却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张合与高览,这两位被袁绍寄予厚望、用以钳制幽州高顺大军的将领,此刻正坐镇于中山国治所卢奴城内。
城头之上,“张”字与“高”字将旗在略带寒意的春风中猎猎作响。城防经过加固,守备森严,士卒们虽面带疲色,却仍保持着基本的队列与警戒。相较于邺城方向传来的那些令人心悸的、关于天崩地裂般火器的模糊传闻,卢奴城下的战事显得“传统”了许多。
高顺所部的进攻固然犀利,其麾下陷阵营更是悍勇无匹,但缺乏那种传闻中能瞬间摧垮城垣的恐怖利器,攻势多依赖于传统的围困、垒土渐进,以及数量有限、运输艰难的第一代大将军炮的间歇性轰击。这些重炮发射时固然声势骇人,实心弹丸也能对城墙造成可观的破坏,但射速缓慢,且难以精准打击特定目标,给了守军喘息和修补的机会。
张合与高览皆是沙场宿将,深谙守城之道。他们依托卢奴坚城,指挥若定,一次次击退了高顺的试探性进攻。城外的壕沟、鹿角,城头密集的弓弩、擂石滚木,构成了有效的防御体系。双方在此形成了短暂的僵持,卢奴城如同钉在北线的一颗顽石,牢牢牵制着高顺的数万兵马。
然而,这种僵持是脆弱的,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与对后方局势的未知之上。
这一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卢奴城头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
一骑斥候,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是滚鞍落马,被亲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张合与高览所在的城楼指挥所。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斥候声音嘶哑欲裂,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极度的恐惧,“邺城……邺城丢了!”
“什么?”张合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斥候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你说清楚!邺城怎么了?陛下何在?”
高览也霍然变色,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斥候。
那斥候喘着粗气,带着哭腔道:“小的……小的拼死才从南边逃回来!曹军……曹军的火器太厉害了!那炮声比雷还响,一发就能轰塌半面墙!还有……还有能飞过来炸开的东西,一炸一片,血肉横飞啊!审配将军他……他最后驱赶百姓上城墙挡炮,也……也挡不住!城内……城内自己就乱了,有人打开了西门……曹军,曹军已经进城了!”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小的逃出来时,听到城内都在传……传陛下他……他早在城破前几天,就带着文武大臣和精锐,悄悄弃城,往……往青州方向去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城楼指挥所。
高览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垛口上,拳锋瞬间见血。
“袁——本——初——!”一声压抑到极致、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无尽的悲凉,“好一个‘四世三公’!好一个‘仲氏皇帝’!我呸!大难临头,你竟抛下我等将士,抛下这满城百姓,自己跑了!跑得好啊!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笑声却比哭更难听,充满了癫狂与绝望。
张合的脸色也是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消息可确实?陛下……袁绍他真的去了青州?”
“千真万确啊,张将军!”斥候伏地叩首,“小的不敢妄言!如今南边都传遍了!袁绍的车驾是从北门走的,经馆陶方向,说是要去青州!留下审配将军和咱们……咱们这些被扔在河北的兵马等死啊!”
“砰!”高览又是一拳砸在墙上,鲜血淋漓,“等死?为他袁本初陪葬?他想得美!张兄!”他猛地转向张合,双目赤红,“你还犹豫什么?邺城已失,中枢崩溃,袁绍弃我等如敝履,这仗还打个屁!难道真要在这卢奴城里,等着高顺调来那能炸塌城墙的鬼玩意儿,把咱们和弟兄们都炸上天吗?”
张合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起近来与高顺部交战时的感受,对方虽攻势受挫,却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压力,并未因一时僵持而急躁,反而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如今看来,对方恐怕早已料到邺城必破,只是在等待这边局势的最终明朗而已。
“袁绍不仁……”张合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冰冷,“他将我等置于此地,名为倚重,实为弃子。用以拖延高顺,掩护他逃往青州。可笑我等此前竟还心存侥幸,以为是在为国守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高览,以及闻讯赶来、面色惶惶的几名副将:“诸位,局势已然明朗。伪帝袁绍,背弃将士,仓皇逃窜,其所谓‘仲氏’已然覆亡。我等效忠的对象已不复存在,难道还要为了一个抛下我们的懦夫,继续与代表朝廷正统、携雷霆之势而来的王师为敌吗?”
一名副将颤声道:“可是将军……朝廷……朝廷会接纳我等吗?我等毕竟曾为袁……为伪朝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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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另一人也忧心忡忡,“听闻长安那位天子,对世家、对逆臣手段酷烈……”
“此一时,彼一时。”张合打断他们,“我等并非世家门阀,亦非袁绍核心党羽,只是奉命行事的将领。如今迷途知返,阵前起义,乃是弃暗投明!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岂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何况,高顺将军兵临城下,若我等顽抗,待其真正发力,或待曹操平定邺城后挥师北上,卢奴可能挡得住那摧城拔寨的火器?届时玉石俱焚,岂是智者所为?投降,是为我等自身谋生路,也是为麾下这数万弟兄,求一条活路!”
高览重重哼了一声,接口道:“张兄说得对!老子为袁本初卖命这么多年,落得个被当弃子的下场!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投降!必须投降!老子宁愿向朝廷请罪,也不愿再给那个无胆鼠辈卖命了!”
他环视众将,声若洪钟:“谁赞成?谁反对?”
众副将面面相觑,最终纷纷抱拳:“我等愿追随二位将军!”
“好!”张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断,“立刻起草降书!高览,你亲自挑选一队胆大心细的亲兵,持我二人印信与降书,连夜缒城而下,前往高顺将军大营请降!说明我等愿开城归顺,只求朝廷宽宥麾下将士性命!”
“明白!”高览抱拳,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我亲自去!也好看看,那朝廷王师,究竟是何等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