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平六年(公元195年)四月,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蓬勃的时节,然而魏郡大地却被战争的阴云与硝烟笼罩。曹操率领的朝廷征伐大军,历经月余的凌厉攻势,已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抵仲氏伪都——邺城之下。
邺城外围,昔日袁绍苦心经营的护城壕沟纵横交错,虽已被曹军辅兵连日填埋,却仍有一段段深壑横亘在前,阻碍着大军直接推进至城墙根下。
曹操身披玄甲,驻马于一座临时堆砌的土山上,目光冷峻地眺望着不远处那座巍峨却死寂的巨城。他唤来负责填壕的辅兵校尉,沉声问道:“还需几日,方可填平所有壕沟,使我大军兵临城下?”
那校尉浑身尘土,脸上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闻言立刻抱拳,:“启禀将军,敌军偶尔以弓弩骚扰,虽影响不大,但壕沟既深且广。末将估算,至少还需三日,方能确保所有通道畅行无阻,供我军攻城器械及大队人马通过!”
“三日……”曹操微微颔首,眼中锐光一闪,“好!便予你三日!三日之后,本将军要看到我军的投石车,能抵近到足以将邺城城墙纳入打击范围的距离!”
“末将领命!”校尉躬身退下,继续督促部下奋力填壕。
然而,曹操与随行谋士戏志才、长子曹昂等人都未曾料到,就在他们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时,邺城之内,一场隐秘的逃亡已然上演。
与此同时,冀州北部,中山国等地。
大将张合、高览正率领着麾下精锐,依托城防地利,顽强抵抗着来自幽州方向、由高顺统率的朝廷另一路大军的进攻。
高顺所部,虽同样装备了朝廷下发的火炮,但多为沉重笨拙的第一代大将军炮,运输极为艰难,推进速度远不如曹操那边轻便的钼钢新炮。加之此路军队并未配属那堪称攻城利器的“炸药包”,使得他们的攻势更多依赖于传统的围城、垒土以及火炮的有限轰击,进展相对缓慢。
张合、高览皆是良将,治军严整,依托坚城,竟也与高顺形成了僵持之势。他们不断收到来自邺城的命令,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北线敌军,确保邺城侧翼安全。他们尚且不知,那位下达命令的“仲氏皇帝”,已然将他们视为了拖延追兵、掩护自己逃命的弃子。邺城核心区域的迅速崩溃以及袁绍的潜逃消息,被严密封锁,尚未传至北线。
三日后,邺城外。
曹军终于完成了所有壕沟的填平作业,巨大的攻城器械,特别是那数以百计的改进型投石车,被缓缓推至距离邺城墙垣仅二百余步的最佳攻击位置。一门门轻型钼钢炮和重型大将军炮也被架设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对准了这座古城。
曹操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放!”
刹那间,天地失色!
无数黑点从投石车的抛竿上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铺天盖地地砸向邺城的城墙、城楼以及城内!“轰隆隆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瞬间将整个邺城吞没!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爆开,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砖石木料混合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城墙在剧烈颤抖,女墙被成片地削平,箭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其后,火炮阵地也发出了怒吼!“咚——轰!”“咚——轰!”实心铁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击在城墙墙体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每一次命中,都在坚厚的城墙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或裂缝,碎石如雨般剥落。特别是那二十门钼钢新炮,射速更快,精度更高,集中轰击一点时,破坏力尤为惊人!
如此狂轰滥炸,持续了整整三日!
邺城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多处出现巨大豁口,守军伤亡惨重,士气彻底跌落谷底。城内更是如同炼狱,建筑焚毁,百姓哀嚎。
第三日黄昏,硝烟暂歇。审配在亲兵搀扶下,挣扎着登上残破不堪的西城楼。望着城外如同森林般林立的曹军营寨和那散发着寒光的攻城利器,他知道,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任何军事上的抵抗,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已失去意义。
绝望之下,一个疯狂而残忍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翌日,当曹军再次准备发动进攻时,却看到了令他们睚眦欲裂的一幕:
邺城那残破的城墙之上,以及城墙外侧被强行清出的区域,密密麻麻站着的,不再是顶盔贯甲的袁军士兵,而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平民百姓!他们大多为老弱妇孺,被凶神恶煞的袁军士兵用刀枪驱赶、逼迫着站在那里,如同一道血肉屏障,隔绝了曹军所有的远程打击路线!
许多百姓吓得瑟瑟发抖,哭声、哀求声汇成一片,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
“父亲!您看!”曹昂眼尖,指着城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曹操凝目望去,瞬间血气上涌,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狠狠劈在身前的辕门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审配!袁本初!尔等枉称名门,行此禽兽不如之举,竟以百姓为肉盾!畜生!畜生不如!”
投石车和火炮已然准备就绪,却无人敢下令发射。所有的将领和士兵都看着曹操,等待他的决断。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尤其是其中还有许多孩童老人开火?这超出了任何有良知者的底线,尤其是天子一直在施行仁政。
接连数日,曹军的攻势被迫完全停滞。无论他们如何变换攻击方向,审配就如法炮制,驱赶着百姓随之移动,牢牢地粘在城墙防御线上。曹军几次尝试派出小股精锐趁夜攀爬,皆因投鼠忌器,被严阵以待的袁军发现并击退,无功而返。
军营大帐内,气氛凝重。曹操面沉似水,连日来的憋屈让他胸中怒火难平。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戏志才缓缓开口:“曹将军,强攻已不可为。审配行此下策,正说明其已黔驴技穷,城内军心、民心恐已至崩溃边缘。”
他走到地图前,继续分析:“而且,志才有一疑。如此关键时刻,袁绍却始终未曾露面,甚至连象征性的鼓舞士气都未曾有过。这不合常理。以袁本初之性情,即便惧战,也断不会连面都不露。故,志才大胆推测——袁绍,恐怕早已不在邺城之中!”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志才是说……?”
“不错!”戏志才肯定道,“袁绍很可能已弃城而逃,将此死局留给审配等人!其目的,无非是拖延时间,掩护其逃往青州!”
他随即献上攻心之策:“既然刀兵暂难施展,我军便攻其心志!请将军即刻安排嗓门洪亮、机敏善言的士卒,分批轮换,日夜不停,抵近城墙百步之外,向城内喊话!”
“喊话内容有三!”戏志才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痛斥袁绍与审配之无道!言其不念将士性命,不顾百姓存亡,驱民为肉盾,乃自绝于天地人伦之举!其二,大力宣扬陛下仁政与新朝德音!言我朝廷大军至此,非为屠戮,实为解民倒悬!陛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弃暗投明者,皆是我大汉子民。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散播袁绍已潜逃之消息!告诉城内守军与百姓,他们誓死扞卫的皇帝,早已抛弃他们独自逃命去了!问问他们,为何还要为这等无君无父、无仁无义之徒卖命,枉送性命,连累家小?”
曹操听罢,抚掌称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此策大善!”他立刻转头对曹昂下令,“昂儿,即刻去办!挑选军中善辩之士,依先生之策,分班轮换,日夜不停,给我把这些话,喊进邺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喊进他们的心里去!”
“是!父亲!”曹昂领命,快步出帐安排。
不多时,在邺城那死寂而压抑的城墙之外,响起了曹军士兵整齐而洪亮的呐喊声。这声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硝烟,清晰地传入了城上守军和被迫站在前沿的百姓耳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一些守军士兵的眼神开始闪烁,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而被驱赶的百姓中,则响起了更响亮的哭泣和压抑的骚动。
审配在城楼上听到这些喊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厉声呵斥,命令弓弩手放箭驱赶,却发现响应者寥寥。一种名为绝望和背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邺城守军和百姓的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战争的胜负,有时并不仅仅取决于刀剑与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