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农场的鸡还没来得及打鸣，李老太爷家的院子里就已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寒风比昨日更烈，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院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无后的老人送行。
按照东北农村的规矩，老人出殡本要讲究“三日大殓、五日发丧”，子孙后代披麻戴孝、哭灵引路，礼数繁琐且隆重。可李老太爷无儿无女，没个直系后人撑场面，场长和几位年长乡亲商量后，便把所有礼仪都精简到了极致——不设灵堂哭祭，不请鼓乐班子，连纸人纸马、引魂幡这些物件都省了，只留了最核心的送葬、下葬流程，体面又不铺张。
王老爷子依旧是礼仪上的总掌事，他穿着一件洗得平整的青布棉袄，手里攥着那只旧罗盘，早早地就在院子里忙活。“无后不穿白，无孝不引路”，这是农场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没有子女的老人送葬，亲友不必披麻戴孝，也不用专门安排人哭灵，大家穿着素净的衣裳，安安静静送老人最后一程即可。
院子中央，那口提前订好的薄皮棺材静静停放着，棺木是本地杨木做的，不算名贵，却被木匠打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层淡淡的黑漆，透着几分肃穆。几个年轻后生正小心翼翼地用粗麻绳捆扎棺材，王老爷子在一旁叮嘱：“捆三道就行，头一道扎棺首，二道扎棺中，三道扎棺尾，别捆太紧，免得勒坏棺木，也别太松，抬的时候不稳。”
送葬的人都是农场里的乡亲，男女老少加起来二十来个。场长提前分好了工，八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分成两拨，轮流抬棺，其余人要么跟着帮忙拿祭品、铁锹，要么在一旁照看，避免有人滑倒。“无后之人抬棺，要选品行端正、无灾无难的后生，孕妇、产妇、刚丧亲的人都不能沾棺，也不能靠近送葬队伍，这是冲撞逝者的大忌。”王老爷子逐一打量着抬棺的后生，确认没人犯了忌讳，才点了点头。
出发前，还要举行一个简单的“起灵”仪式，没有复杂的祭祀流程，只由场长端着一碗白酒，绕着棺材洒了一圈，嘴里轻声念叨：“李老爷子，乡亲们送您上山了，一路走好，在那边安安稳稳的，别惦记这边的事。”洒完酒，他把空碗往墙角一摔，“哐当”一声脆响，算是给起灵的信号。
八个后生立刻上前，稳稳地托住棺底的木杠，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步把棺材抬了起来。东北冬天的路滑，尤其是往山上走的小路，积雪没到脚踝，还结着一层薄冰。抬棺的后生们放慢脚步，彼此配合着，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生怕脚下打滑惊扰了逝者。王老爷子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时不时回头叮嘱：“慢着点，靠左走，那边土质硬，不容易滑。”
送葬队伍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后生们低沉的号子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林逍走在队伍侧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目光落在缓缓移动的棺木上，心里满是沉重。他想起往日里，李老太爷蹲在村口石头上晒太阳，给孩子们发糖的模样，如今却只剩一口棺木，孤零零地被送往山岗，无儿无女送终，连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法拥有，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路上还有些不成文的禁忌：送葬队伍不能回头看，说是回头会把逝者的魂魄引回来，扰了阴阳秩序；不能说话喧哗，只能默默前行，既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怕惊扰了山中的阴灵；遇到岔路口，王老爷子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黄纸，撕成碎片撒在路口，算是给逝者指引方向，避免他迷了路。
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才缓缓走到山脚下。往金井所在的位置还要走一段陡坡，路更难走，场长示意大家停下休息，换另一拨后生抬棺。“无后老人下葬，不讲究‘长子摔盆’‘长孙扛幡’，这些都省了，但棺木不能落地，换人的时候得用木凳垫着，落地就意味着逝者‘无依无靠’，下辈子还是孤苦命。”王老爷子说着，让后生们把棺木轻轻放在提前备好的两条长凳上，换好人力后，才继续往坡上走。
金井早已在昨日挖好，王老爷子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尺寸合宜、井底平整，又让人把井底的浮土再扫一遍，撒上一把五谷杂粮——没有子女的老人下葬，撒五谷不是为了“子孙满堂”，而是寓意着“魂归沃土，衣食无忧”。随后，他让人把李老太爷生前穿的一件旧棉袄、一顶棉帽，还有乡亲们凑钱买的两包点心，一并放进金井里，算是给老人的陪葬。
“棺木下井要稳，头朝西北，脚朝东南，这是咱们农场的规矩，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逝者能少受些阴寒。”王老爷子指挥着后生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木抬到金井上方，缓缓下放。棺木落定后，他又绕着金井走了一圈，确认摆放端正，才对众人说：“可以填土了，填土要从四周往中间填，不能直接往棺木上砸，要轻轻拍实，别惊了老爷子。”
乡亲们纷纷拿起铁锹，开始填土。没有子孙“先填三锹土”的仪式，大家轮流上阵，你一锹我一锹，有条不紊地往金井里填着土。林逍也拿起铁锹，铲起一锹带着积雪的泥土，轻轻撒进金井。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生命最终的回响。他看着渐渐被泥土覆盖的棺木，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无论贫穷富贵，最终都逃不过一抔黄土，尤其是无儿无女的老人，身后连个记挂的人都没有，更显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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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土的过程中，王老爷子反复叮嘱：“土要填得平整，不能留坑洼，不然下雨积水，会泡坏棺木；坟头要堆成圆的，不能堆成长方形，无后老人的坟头不立碑，也不栽树，免得日后没人打理，树木根系缠扰棺木。”大家都一一记着，把坟头堆得圆润扎实，又在坟前摆上供桌，放上祭品——一碗米饭、一盘馒头、一杯白酒，还有小雅昨天送来的那束干野菊花，简单却庄重。
下葬完毕，王老爷子让场长领着大家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三躬，算是最后的告别，没有多余的祭祀环节，仪式便算结束了。“无后之人的葬礼，忌繁忌闹，安安静静送他入土，就是最好的礼数。”王老爷子望着坟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往回走的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大家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林逍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的坟头，那小小的土丘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是一个孤独的印记，刻在这片土地上。他想起王老爷子说的话，没有后代的老人，连葬礼都要简化，连坟头都只能孤零零地立在山上，无人祭拜，无人打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回到李老太爷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活午饭了。按照东北的规矩，送葬回来要吃“解秽饭”，驱散身上的阴气，也算是对帮忙乡亲的答谢。这顿饭依旧沿用之前的食材，没有额外添菜，却做得格外扎实，依旧是八菜一汤，只是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烟火气。
饭前，场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李老太爷留下的积蓄和这次收的礼金。“李老爷子生前省吃俭用，攒下了两百多块钱，这次乡亲们随的礼金，一共收了三百二十块，加起来五百多块。”场长把钱一一清点清楚，摆在桌上让大家过目，“办葬礼买棺木、食材、香烛这些，一共花了两百八十块，剩下的两百六十块，我打算先存到县城的信用社里，以后每年清明、冬至，咱们凑人来给老爷子上坟，买祭品、打理坟头的钱，就从这里面出，剩下的就一直存着，专门用作老爷子坟头的后续维护，大家觉得怎么样？”
乡亲们纷纷点头，没人有异议。“场长想得周到，老爷子没后人，咱们就替他照看些，不能让他在山上孤零零的。”“是啊，这钱就该这么用，以后上坟我随叫随到，不用额外给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诚恳。林逍也点了点头，场长的安排既妥当又暖心，算是给了李老太爷一个长久的交代。
场长把钱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贴身收好：“我明天就去县城存钱，把存折保管好，每年都给大家报个数，绝不乱用一分钱。”说完，才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饭桌上，大家不再像昨天那样沉默，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说着李老太爷生前的趣事——谁还记得他去年冬天帮邻居修过栅栏，谁还记得他给村里的孩子讲过老辈人的故事，谁还记得他总把舍不得吃的点心分给孩子们。话语里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怀念，像是在回忆一位远行的老友。
林逍端着一碗白酒，慢慢喝着。酒是散装的粮食酒，度数高，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感慨。他看着眼前的乡亲们，想起李老太爷无儿无女，却能被这么多乡亲记挂着，送他最后一程，替他打理身后事，心里既有慰藉，又有酸涩。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林母、沈歌，还有安安、康康和俊生。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家人，可看着李老太爷的结局，才忽然明白，人生老病死，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那些看似平常的陪伴，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暖，其实都是最珍贵的幸福。
“林逍，发什么呆呢？多吃点菜。”身边的虎子给林逍夹了一块狍子肉，笑着说道，“别想太多了，老爷子走得安详，咱们也尽了心，他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林逍回过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狍子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烂，鲜香依旧，可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心里满是对人生的感悟。是啊，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地位有多高，最终都要归于尘土。比起这些，身边的亲人，彼此的陪伴，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说起农场里的琐事，有人计划着开春后的耕种，烟火气慢慢驱散了葬礼的肃穆。林逍看着大家说说笑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农场就像一个大家庭，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乡亲们之间的情谊，也能温暖彼此，也能给那些孤独的人，一份最后的慰藉。
午饭过后，乡亲们纷纷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打扫院子。有人主动把李老太爷家的门窗关好，把屋里的杂物整理干净，有人则把院子里的积雪扫成堆，避免日后结冰滑倒。“老爷子的房子，场长也一并照看些吧，别让它荒了，偶尔过来通通风、扫扫灰，也算给老爷子留个念想。”一位年长的乡亲对场长说道。
场长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安排人定期过来照看，房子不会荒的。以后要是有合适的用处，也会好好利用，绝不辜负老爷子的心意。”
林逍也留下来帮忙，他把李老太爷生前常坐的那把旧椅子，轻轻搬到屋里，靠在墙角。椅子上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像是老人还坐在那里，晒着太阳，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轻轻抚摸着椅子的扶手，心里默默说道：“老爷子，您放心走吧，您的房子，您的坟头，我们都会帮您照看，您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收拾妥当后，乡亲们陆续离开了。院子里渐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卷着积雪的声响，还有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诉说着主人的离去。林逍和沈歌、林母带着孩子们，最后看了一眼院子，才转身离开。
路上，小雅牵着林二姐的手，脚步慢悠悠地跟在林逍身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忍不住抬头拽了拽林逍的衣角，轻声问：“舅舅，李爷爷去哪里了？以后他还会在村口给我们发糖吃吗？”林逍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雅的头，语气温柔又郑重，带着甥舅间的亲昵：“小雅乖，李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寒冷、没有孤独的好地方，他会在那边看着小雅长大，看着小雅乖乖的。”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小布包——那里面还留着李老太爷上次给她的水果糖，不再说话，乖乖地跟着林二姐往前走。林逍站起身，看着小雅稚嫩的背影，又望向身边温柔浅笑的沈歌、步履安稳的林母，还有怀里好奇张望的安安和康康，心里格外踏实。他伸手牵住沈歌的手，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像是在诉说着对彼此的珍惜。
寒风依旧在吹，但林逍的心里却暖暖的。他知道，人生总有离别，总有遗憾，可只要珍惜身边的亲人，珍惜彼此陪伴的时光，就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最珍贵的回忆。那些逝去的人，会永远活在记挂里；那些身边的人，才是此生最该守护的幸福。
回到家，沈歌忙着给孩子们取暖、做饭，林母则坐在炕边，轻轻念叨着李老太爷的事，语气里满是惋惜。林逍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雪的清冷，也带着家的温暖。
他想起了李老太爷的坟头，想起了那碗简单的供品，想起了乡亲们真诚的陪伴。或许，无儿无女的人生，看似孤独，可只要有一份真挚的情谊，有一群记挂着他的人，就能在生命的最后，拥有一份体面与温暖。而自己，拥有着完整的家庭，爱着的亲人，更该好好把握当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陪伴，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晚饭时，林逍特意给林母、沈歌和孩子们夹了菜，叮嘱他们多吃点，天冷了要照顾好自己。饭桌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沈歌温柔地笑着，林母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屋子里满是温馨的烟火气。林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格外满足。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熟了，沈歌也靠在炕边休息。林逍轻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皎洁，远处的山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李老太爷的坟头，就在那片山岗上，安静而孤独，却又被乡亲们的情谊守护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人生短暂，世事无常，唯有珍惜二字，最是难得。愿每一个孤独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身边的亲人，都能被好好守护。这，便是李老太爷的离去，留给林逍最深刻的感悟。
窗外的寒风渐渐平息，月光依旧皎洁，照亮了院子里的积雪，也照亮了屋里的温暖。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那些关于珍惜与陪伴的感悟，会永远留在林逍的心里，指引着他，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