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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李老太爷逝去(1 / 1)

虎子、李强和陈建军三人轮班守夜的日子,一晃便扎扎实实过了一个星期。

这七天里,农场的气温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往下拽。初冬时节那点勉强能让人卸下厚袄的温和暖意,早已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卷走。连带着天空也总被灰蒙蒙的云层笼罩,偶尔落下的碎雪沫子,混着寒风刮在脸上,像细针似的扎人,又像锋利的刀片划过,生疼生疼的。

农场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了这光景,都忍不住叹着气摇头,嘴里念叨着“初冬暖,晚冬寒”的老话。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节气规律,越是初冬过得舒坦,晚冬的寒流就来得越猛,也越熬人。

那些潜藏在树林深处、觊觎着农场田地的野猪,果然没让人省心。头三天还算安稳,虎子三人守在搭建在树林与农田交界的暖棚里。

他们每天除了添柴烧火、轮换打盹,便是借着白天的光亮巡查周边的雪迹。只在树林边缘的雪地上发现些零星的蹄印,大多是单独一头野猪留下的,蹄印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试探性下山觅食的踪迹。

每当黑子察觉到异常,猛地炸起后背的毛发,对着黑暗的树林深处发出低沉又急促的狂吠时,虎子便会立刻点亮挂在棚顶的马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周遭的漆黑,将暖棚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他再随手从墙角摸出半挂早已备好的鞭炮,点燃引线后往棚外一扔。噼啪作响的爆竹声在寂静的寒夜里骤然响起,格外刺耳,混着马灯晃动的光亮,总能吓得那些藏在树林阴影里蠢蠢欲动的黑影迟疑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地调转方向,钻进密林深处,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可到了第五天夜里,情况便愈发紧张起来。后半夜的寒风最是刺骨,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暖棚里的小火炉烧得正旺,跳动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将棚内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不冻人的程度。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寒风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阵阵凉意。李强抱着那把老旧的套筒枪,靠在铺着干草的墙角打盹。连日的守夜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刚合上没多久,身边的黑子突然猛地站起身,前爪死死扒着暖棚的塑料薄膜,毛发根根倒竖,对着树林方向发出低沉又凶狠的低吼。眼神里满是戒备,连尾巴都绷得笔直,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架势。

借着透进棚内的微弱月光,虎子和被惊醒的陈建军也瞬间绷紧了神经。顺着黑子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四头黑影正贴着田埂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往铺着厚厚粪便的地块挪去。

那些黑影身形粗壮,脑袋低垂,嘴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哼鸣,蹄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显然是被粪便的气味吸引,又对陌生的环境充满忌惮。

领头的那头野猪身形格外壮硕,脊背微微拱起,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农场的方向,透着贪婪与警惕。

“快,放鞭!”李强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猛地推醒身边还带着几分迷糊的陈建军,伸手抓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鞭炮,麻利地拆开红纸引线。

陈建军也立刻反应过来,伸手点亮手里的火柴,凑到引线旁。火光一闪,噼啪声在寂静的寒夜里骤然炸开,尖锐又响亮。

响声震得暖棚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塑料薄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领头的那头野猪身形猛地一顿,抬起头警惕地张望,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

可肚子里的饥饿让它不愿轻易放弃,依旧在远处的雪地里徘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粪便堆,不肯离去。

虎子见状,知道鞭炮的威慑力已经不够了。他立刻伸手端起靠在墙角的老套筒,熟练地拉开枪栓,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沉闷又有力的枪响划破夜空,在空旷的田野上久久回荡,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晃动,积雪从枝头簌簌飘落。

这一声枪响彻底震慑住了那些野猪。领头的野猪甩了甩粗壮的尾巴,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再也不敢停留,转身便钻进了漆黑的树林。其余几头野猪也紧随其后,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林莽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虎子握着枪站在暖棚门口,借着马灯的光亮仔细巡查了一圈。直到确认野猪彻底走远,雪地上再无新的动静,才松了口气,重新回到棚内添柴烧火,只是心里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往后两天,野猪又断断续续来过两次。一次是趁着黄昏雪小、天色未暗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摸到田埂边。

它刚探出脑袋就被巡逻的虎子及时发现,一通鞭炮响便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逃回了山里。另一次则是天快亮的凌晨,借着熹微的晨光试图靠近。

黑子的狂吠声提前发出预警,虎子三人立刻点亮马灯,拿着鞭炮在棚外巡视。刺眼的灯光和噼啪的声响再次将其逼回了山林。

林逍每天清晨都会特意绕到暖棚,蹲在雪地里仔细查看野猪留下的脚印。见所有蹄印都始终停留在提前划定的警戒线之外,没有越过半步,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可即便如此,他夜里依旧不敢睡得太沉,耳朵总贴着窗玻璃,时刻留意外面的声响。只要听到黑子的吠声或是细微的动静,便会立刻起身查看,生怕这些野猪趁着夜色闯进来,破坏田里的粪便或是来年要耕种的土地。

寒流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第七天夜里,气温骤然又降了近十度,棚外的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是野兽的嘶吼,又像是鬼哭狼嚎,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屋里,让人不寒而栗。

林逍睡前特意给安安、康康和留在家里照看的俊生掖紧了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炕边的被褥,确保孩子们不会着凉。

沈歌还在炕边烧了个小火盆,添足了上好的炭火。跳动的火苗将屋里映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香气,与屋外的酷寒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孩子们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林逍看着三个小家伙稚嫩的脸庞,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额头,确认温度适宜,才彻底放下心,洗漱后便和沈歌歇息了。

天还没亮,窗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不是平日里乡亲们串门时的轻叩,也不是孩子们打闹时的碰撞声。

而是带着几分沉重与急切的、连续的“咚咚”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敲碎,在寂静的清晨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慌。林逍心里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来不及多想,披起厚重的棉袄就往外跑,鞋底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冷风瞬间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门口,场长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脸色凝重地站在雪地里。

场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疲惫与难以掩饰的惋惜,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显然已经站了不少时候。

“逍子,起来了就赶紧收拾下,跟我去北边李老太爷家。”场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老爷子没抗住这波寒流,后半夜的时候走了,走得挺安详,没遭什么罪。”

林逍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场长说的是谁,是那个独居在农场北边、平日里总爱蹲在村口石头上晒太阳的李老太爷。

也是当初拿着一只旧香炉,乐呵呵地跟他换了半扇熊肉的老人。老爷子无儿无女,一辈子孤孤单单,性子温和,话不多。

平日里总是沉默地坐在村口,看着乡亲们来来往往,见了村里的孩子们,总会从口袋里摸出块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递过去,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温柔。

想到这里,林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惋惜。

“我这就去。”林逍定了定神,应声说道,转身快步进屋叫醒沈歌,低声告知了李老太爷的事。

沈歌闻言也面露惋惜,连忙起身帮林逍整理好衣物,又找出一顶厚实的棉帽给他戴上,叮嘱他多帮衬着点,照顾好自己,别冻着。

林逍匆匆打理好自己,又再次叮嘱沈歌照看好三个孩子,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往李老太爷家赶去。

一路上,陆续能看到被场长挨个敲门叫醒的乡亲。大家都披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踩着积雪往北边去,脚步匆匆,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肃穆。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也满是对李老太爷的惋惜之情。

农场里的孤寡老人,身后事向来都是场长一手操持。这是多年来传下的规矩,也是乡亲们默认的默契。

农场不大,乡亲们平日里互帮互助,像是一家人。对于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大家更是格外上心,总想让他们走得风光体面些。

等林逍赶到李老太爷家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年长的老人,也有年轻的后生,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忙碌的身影。

场长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透着一股齐心合力的劲儿,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位老人。

几个平日里和李老太爷相熟的年长妇人,主动走进里屋,手里端着温热的清水和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李老太爷擦洗身子。

她们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老人,指尖带着几分颤抖,眼底泛着淡淡的泪光,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希望老人能一路走好,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擦洗干净后,她们又合力将提前备好的粗布寿衣给老爷子换上。寿衣是场长早就为村里孤寡老人预备下的,深蓝色的粗棉布,针脚细密,熨得平整干净,没有丝毫褶皱,透着对逝者的尊重。

换好寿衣后,她们又将老人轻轻移到铺着稻草的木板上,盖上厚厚的棉被,默默退出了里屋,留给老人最后的安宁。

男人们则扛着铁锹、镐头,结伴往村后的山坡走去。土葬的规矩,得先挖好金井,这是逝者最后的安身之所,容不得半点马虎。

黑龙江农场的老辈人对此有着严苛的讲究,每一条都刻在乡亲们的骨子里。出发前,场长特意叫上了村里最懂规矩的王老爷子,由他来定方位、划尺寸,年轻人只敢跟着打下手,不敢有半分逾矩。

王老爷子站在山坡向阳处,脚踩积雪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个旧罗盘,嘴里念念有词。选了块背风、土质紧实且地势略高的地方,用镐头尖在雪地上划了个长方形。

他沉声说道:“就这儿了,向阳聚气,后辈安宁,避开了风口和阴洼,老爷子住得踏实。”

金井的尺寸有定例,按农场的传统,长四尺二寸、宽三尺、深六尺。对应着“四方安稳、三生万物、六六大顺”的寓意,既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寸。

深了怕冻土层下渗水,浅了又怕开春化雪后棺木外露,宽狭不当则会让棺木摆放不稳,皆是不吉。王老爷子亲自量好尺寸,又叮嘱众人。

“挖的时候得直上直下,四壁要规整,不能挖成上宽下窄的漏斗形,那是漏福的兆头;也不能碰着石头和树根,石头挡运,树根缠魂,都得避开。”

禁忌更是半点不能破:挖金井时不许说话喧哗,只能埋头干活,说是怕惊扰了地下的阴灵;不许在井里扔杂物、吐痰,要保持洁净,这是对逝者的尊重。

干活的人必须是直系男丁或品行端正的同族后生,孕妇、产妇和身体有残疾的人绝不能靠近,否则会冲撞煞气;挖出的泥土要分左右堆放,不能混在一起。

左边的土是“阴土”,要最后回填在棺木两侧,右边的土是“阳土”,用来封墓顶,且每堆土都要拍实,不能散落。

虎子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牢记叮嘱,轮流上阵挥镐挖地。冬天的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表层的积雪之下,是半尺多厚的冻土层。

一镐头下去,只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生疼,甚至能感觉到力道顺着手臂传到肩膀,酸沉难忍。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挖下去一寸都要仔细打量四壁。一旦碰到碎石就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扔到远处,遇到细根则用手慢慢抠掉。

王老爷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监工,时不时起身查看深度和规整度。见有地方挖偏了,就用镐头尖轻轻敲着井壁示意调整。

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后生们的脸颊滑落,落在冰冷的棉袄领上,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层薄冰。头发上也沾了不少雪沫子,却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抱怨,只是埋头干活,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送李老太爷最后一程,让他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挖到五尺深时,王老爷子叫停了众人。

他让大家轮流用铁锹把井底的浮土清理干净,又让人拿来一把新扫帚,仔细扫掉四壁的浮渣,才点头道:“行了,再往下挖一尺就成,留着井底平整,老爷子躺得舒坦。”

另一边,场长拿出提前列好的详细买菜清单。上面写着鸡鸭鱼肉、蔬菜粉条、烟酒糖果,还有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一样样都算得周全,生怕有什么遗漏。

他安排了两个手脚麻利、熟悉县城物价的乡亲,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采购,又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尽量早点回来,别耽误了酒席的准备。

乡亲们也都格外自觉,不等场长开口,便主动凑钱。你拿十块,我递五块,还有人家里有现成的蔬菜、鸡蛋,也都主动拿了出来。

没人计较得失,也没人抱怨付出,只想着让老爷子走得风光体面些,能热热闹闹地办一场酒席,算是对老人一辈子的慰藉。

院子里,几个人正忙着搭灵棚。他们把粗壮的竹竿稳稳架起,用绳子牢牢固定,再蒙上厚重的黑布。

又在灵棚门口摆上一张八仙桌作为供桌,放上香炉、烛台和简单的祭品。肃穆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院子,连风都似乎变得轻柔了些,像是在为这位老人默哀。

林逍站在院子里,看着乡亲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既没有跟着妇人进屋打理琐事,也没有和男人们一起去山坡上挖金井。

而是转身回了家,径直往狍子养殖场走去。养殖场里的狍子被照顾得很好,一个个膘肥体壮,见林逍走进来,都纷纷抬起头,发出细微的叫声。

林逍在养殖场里仔细挑选了一番,最终牵出一头毛色光亮、身形肥壮的成年狍子。这头狍子是他特意留着过年的,肉质鲜嫩,足够好几桌人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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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又快步走到仓库,打开仓库门,搬出来三十只提前冻好的野兔。这些野兔是前些天他上山打猎攒下的,每一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冻得结实。

本打算留着自家过年吃,或是送给亲戚朋友,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找了辆手推车,把狍子和野兔一一装上车,用绳子固定好,稳稳推着往李老太爷家赶去。

路上,林逍遇上了正准备往县城买菜的乡亲。他们骑着两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显然是准备装采购的食材。

林逍连忙停下脚步,跟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把狍子和野兔一并拉去县城处理,省得自己再跑一趟,也能让食材早点准备妥当。

那两个乡亲见状,连忙点头答应,小心翼翼地把狍子和野兔搬上车,又牢牢固定好,才骑着自行车匆匆往县城赶去。

等林逍赶到李老太爷家时,场长正好在院子里检查灵棚的搭建情况。看到他回来,连忙走上前,当看到车上空无一物,又听闻林逍把狍子和野兔送去处理后,语气里满是推辞。

“逍子,你这又拿狍子又拿野兔的,太破费了,酒席的食材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买了,足够用了,你快把东西拉回去,留着自家过年。”

林逍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格外真诚,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眼神里满是恳切。

“场长,这不算什么。您还记得不,之前老爷子拿了一只旧香炉跟我换熊肉,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个普通的清朝香炉。”

“后来我找人看过,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物件,是实打实的明宣德炉,论价值,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老爷子一辈子孤苦,没享过什么福,如今他走了,我做这点事,只是尽份心意罢了,也算给老爷子送最后一程,心里能踏实些。”

这话一出,场长愣了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当初也觉得那香炉样式别致,做工精细,不像寻常人家的物件。

只是李老太爷自己不在意,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普通玩意儿,乐呵呵地就换了半扇熊肉,还一个劲地说自己占了便宜,感谢林逍肯给他熊肉吃。

“老爷子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份心意,也会心安的。”场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伸手拍了拍林逍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有了这些野味,酒席也能更丰盛些,也算对老爷子有个交代,不辜负他一辈子的淳朴善良。”

林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就加入了搭灵棚的队伍。他帮着递竹竿、拉黑布、固定绳结,动作麻利娴熟,没有丝毫架子,和乡亲们一起忙活。

偶尔还会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别摔着。阳光渐渐升了起来,漫天的风雪也停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却始终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也驱不散众人心里对李老太爷的惋惜之情。

灵棚很快就搭建好了,黑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供桌上的烛台点燃,烛光摇曳,映着周围人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神色。

厨房里,乡亲们已经忙碌了起来。1985年的东北农村,白事席面虽不比过年隆重,却也有固定规制,讲究“实惠、够份、不铺张”。

既要撑得起场面,又不能超出乡亲们的承受能力,农场里的白事大多按“八菜一汤、两主食”来准备。若是逝者辈分高、人缘好,便再添两道硬菜,算是对逝者的敬重。

去县城采购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车后座的竹筐里装满了新鲜的食材。除了场长清单上的鸡鸭鱼肉、蔬菜粉条,还特意买了两斤猪肉、一块冻肘子,以及几瓶散装白酒和一捆汽水。

香烛纸钱和糖果也备得齐全,都是按当时农场白事的标配来的。

大家分工明确,后厨由村里最会做饭的张婶牵头,两个妇人负责生火添柴,三个后生帮忙处理食材,还有人专门清洗碗筷、摆放桌椅。

桌椅要摆成整齐的几排,每桌坐八个人,这是东北农村席面的规矩,寓意“八方来送”。餐具用的是农场家家户户都有的粗瓷碗碟,没有精致的摆盘,却要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那只狍子和三十只野兔也被处理干净。狍子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放进大铁锅里,添上清水和姜片、葱段,用柴火慢炖。

炖到肉质软烂,再撒上一把咸盐和少许八角,不用复杂的调料,却透着最实在的鲜香。野兔则分成两份,一份切成块红烧,加糖提鲜、加酱油上色,炖得油亮入味。

另一份用来炖汤,搭配酸菜和粉条,酸香解腻,是东北冬天最受欢迎的吃法。

按照席面规制,八菜一汤要荤素搭配、冷热相宜。除了狍子肉、红烧野兔、野兔酸菜汤这三道硬菜,还备了四道家常菜和一道凉菜。

铁锅焖鲤鱼,选的是县城集市上新鲜的鲤鱼,裹上面粉煎至金黄,再加水焖煮,鱼肉鲜嫩;溜肉段,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块,挂糊炸至金黄,再用淀粉勾芡翻炒,外酥里嫩,是当时东北席面的必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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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椒干豆腐,实惠又下饭,干豆腐是本地作坊做的,薄而筋道,搭配尖椒翻炒,香辣够味;四喜丸子,用猪肉馅加葱姜末、淀粉揉成丸子,炸熟后再炖,寓意“福禄寿喜”,讨个好彩头。

凉菜是东北大拉皮,拉皮筋道,搭配黄瓜丝、胡萝卜丝,用蒜泥、酱油、醋调味,清爽解腻。

主食是白面馒头和玉米发糕,兼顾了老人和孩子的口味。1985年的东北农村,白面虽已不稀缺,但也算不上日常主食。

白事席面用白面馒头,算是对逝者和宾客的尊重,玉米发糕则是为了让吃不惯白面的老人有个选择。

酒水方面,散装白酒管够,是县城酒厂酿的粮食酒,度数高、够劲,符合东北汉子的口味。还备了几瓶汽水,给妇女和孩子喝,算是席面上的“稀罕物”。

浓郁的肉香、菜香渐渐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杂着供香淡淡的烟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成了这场肃穆白事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慰藉。

山坡上,金井终于挖好了。四壁规整、尺寸合宜,井底平整干净。王老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脚轻轻踩了踩井底的土,确认结实后,才点头道:“成了,老爷子能安心住了。”

男人们扛着铁锹、镐头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额头和脸颊上沾着泥土和雪沫子,手臂酸沉难忍。

可他们依旧挺直了腰板,步伐沉稳——这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农场人骨子里那份坚韧与淳朴的体现。

他们回到院子里,来不及休息,又立刻加入到其他忙碌的队伍中。有的帮忙摆放桌椅,每桌八把椅子按序摆好,碗碟、筷子、酒杯一一归位。

有的帮忙打理供桌,补充香烛和祭品;有的则去村口迎接前来吊唁的外村亲友。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场白事办得周全体面,既符合老规矩,又不辜负逝者的一生。

不多时,林母和沈歌也带着三个孩子赶来了。安安和康康被裹得像两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靠在沈歌怀里。

许是察觉到了周遭肃穆的气氛,孩子们懂事地抿着小嘴,不吵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俊生牵着沈歌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懵懂,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沈歌,又好奇地望向灵棚,被林母轻轻按住头,示意他低头以示尊重。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低下了头,不再乱看。

小雅也跟着林二姐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手里捧着一束自己晒干的野菊花。花瓣虽然有些干枯,却依旧透着淡淡的清香。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供桌前,将野菊花轻轻放在祭品旁,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肃穆,眼底带着几分惋惜。李老太爷平日里也总给她糖吃,在她心里,这位老人就像爷爷一样亲切。

林母走到灵棚前,对着李老太爷的灵位深深鞠了三躬,嘴里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希望老人能一路走好。

沈歌则抱着安安和康康,站在一旁,眼神肃穆,偶尔会伸手轻轻安抚一下怀里的孩子,生怕他们吵闹,惊扰了逝者。

林逍看到她们来了,连忙走过去,叮嘱林母和沈歌照顾好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跑。自己则又转身投入到忙碌中,帮着乡亲们摆放桌椅,准备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赶到,大多是附近村子的熟人,还有农场里的老邻居。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神色,走到灵棚前上香、鞠躬,对着李老太爷的灵位表达哀思。

场长热情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给他们递烟、倒茶,低声讲述着李老太爷离世的经过,语气里满是惋惜。

乡亲们也都主动上前帮忙,有的招呼亲友坐下,有的给亲友倒茶,有的则陪着亲友低声交谈,诉说着李老太爷生前的趣事,回忆着他淳朴善良的模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舍与惋惜。

厨房里的饭菜渐渐做好了,按照东北白事席面的规矩,要先给逝者摆上一份“供席”,放在灵棚供桌旁。

每样菜都夹一点,搭配两个馒头、一杯白酒,算是给逝者“饯行”。之后,才把热气腾腾的菜肴端给宾客,一道道摆满餐桌。

虽没有精致的摆盘,却分量十足、香气扑鼻。有炖得软烂的狍子肉、油亮入味的红烧野兔、酸香可口的野兔酸菜汤、鲜嫩多汁的铁锅焖鲤鱼。

还有外酥里嫩的溜肉段、香辣够味的尖椒干豆腐、寓意吉祥的四喜丸子,以及清爽解腻的东北大拉皮。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野兔汤,八菜一汤齐整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主食白面馒头和玉米发糕装在大瓷盆里,放在餐桌中央,任由宾客自取。酒水也一一倒上,男人喝散装白酒,妇女和孩子则喝汽水。

偶尔有老人不喝酒,就倒上一碗热水。桌椅被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亲友们按辈分依次坐下,长辈坐在主桌,靠近灵棚的位置,以示对逝者和长辈的尊重。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嬉闹,大家都安静地用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语气也格外轻柔,透着对逝者的尊重。

夹菜时都格外谦让,先给长辈夹,再给自己夹,不抢不闹,尽显东北农村的淳朴礼仪。林逍陪着几位年长的亲友坐在主桌,给他们添菜、倒酒。

听着他们讲述李老太爷生前的故事,心里满是感慨,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微不足道,能送老人最后一程,是自己的荣幸。

席间,有人提起李老太爷用香炉换熊肉的事,语气里满是感慨:“李老爷子一辈子都实诚,那香炉看着就不一般,他却乐呵呵地换了半扇熊肉,还总说自己占了便宜,真是个好人啊。”

林逍听着,笑了笑,轻声说道:“老爷子淳朴善良,没什么心眼,我能遇上他,也是缘分。”

“那香炉对我来说,只是个物件,老爷子的这份情谊,才是最珍贵的。”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称赞林逍重情重义,也越发惋惜李老太爷的离世。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气温又开始下降。寒风再次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离去,乡亲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收拾桌椅、清洗碗筷、打理灵棚,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怨言。

虎子和几个年轻后生则留在灵棚旁守灵,时不时给香炉添点香,给烛台换根蜡烛,确保灵棚里的香火不断。

黑子也乖乖地蹲在灵棚门口,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模样,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活泼好动,像是也在为李老太爷默哀。

林逍帮着乡亲们收拾完院子,又去灵棚前给李老太爷上了一炷香,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他心里默默说道:“老爷子,一路走好,您放心,您在农场的老房子,我们会帮您照看,不会让它荒废的。”说完,他站起身,看着摇曳的烛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依旧惋惜,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李老太爷走得安详,有这么多乡亲陪着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圆满了。

林母和沈歌带着孩子们先回了家,孩子们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有些疲惫,靠在沈歌怀里昏昏欲睡。

林逍则留在李老太爷家,陪着场长和几位年长的乡亲,商量着第二天出殡的事宜。从出殡的时间、路线,到抬棺的人选、祭祀的流程,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敲定。

确保第二天的出殡能顺顺利利,让李老太爷能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夜幕再次降临,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李老太爷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光,灵棚里的烛光摇曳,映着守灵人的身影。

寒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院子里的人情味,也吹不散乡亲们之间那份守望相助、不分你我的深厚情谊。

林逍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的繁星,脑海里浮现出李老太爷当初递给他香炉时,那慈祥又豁达的笑脸。

他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能做这些事,也算不负老爷子当初的那份坦诚与信任,能送他最后一程,不留遗憾。

守灵的乡亲们轮换着休息,林逍也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壁打盹。夜里的气温更低了,寒风从灵棚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可他心里却格外踏实。他知道,等明天天亮,李老太爷就能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而农场的日子,也会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村口的石头上,再也不会有那个蹲在那里晒太阳、给孩子们发糖的老人了。想到这里,林逍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灵棚里的烛光依旧摇曳,香火不断,像是在守护着这位老人最后的安宁。

黑子蹲在灵棚门口,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像是在为守灵的人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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