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套房。
华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三天了,他就像被困在这间豪华囚笼里的困兽——泰国警方限制他离境,要求他随时配合唐人街枪击案的调查;四大粮商的媒体机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往他身上泼脏水;连国内都有声音质疑他“操之过急”、“给中国商人抹黑”。
手机屏幕亮起,是琳拉从泰国发来的加密邮件:
“华先生,情况急转直下。巴硕家族今早正式宣布与嘉吉集团达成全面合作,乍仑蓬家族紧随其后。汶猜家族的三个主要甘蔗供应商突然毁约,说是‘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更糟的是,我父亲昨天接到军方某位实权人物的电话,暗示我们‘适可而止’。”
邮件末尾附了一张照片——颂娜和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军装的男人共进晚餐。男人佩戴着少将军衔,手搭在颂娜椅背上,姿态亲昵。
华天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拨通琳拉的电话:“照片怎么回事?”
琳拉的声音带着哽咽:“颂娜三天前开始和巴育·阿披实少将接触。阿披实是陆军实权派,控制着泰国北部两个府的驻军,在糖产区很有影响力。四大粮商通过中间人牵线,说如果颂猜家族同意这桩婚事,他们可以保证颂猜家族在联盟破裂后‘不受牵连’。”
“婚事?”华天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今晚是订婚宴,明天正式宣布。”琳拉压低声音,“华先生,颂娜是自愿的。她父亲病倒了,家族企业岌岌可危,四大粮商威胁要让颂猜家族彻底破产。阿披实承诺,只要联姻,就会动用军方关系保护颂猜家的产业,还会在政策上给予倾斜。”
华天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颂娜做出这个决定时的表情——那个在剑桥读书、梦想着振兴家族企业的年轻女孩,那个在唐人街枪战后紧紧抓着他手的女孩,那个说“我相信你”的女孩。
“她现在在哪?”
“在家准备晚宴。华先生,您您别冲动。阿披实不是普通人,他在曼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果我们现在和他硬碰硬”
“我知道了。”华天挂了电话。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糖业大脑”阿披实”。屏幕上立刻弹出详细资料:
陆军第3步兵师师长,控制着泰国北部素可泰、彭世洛两府驻军。这两府正是泰国重要的甘蔗产区。阿披实家族三代从军,与泰国多个政治家族联姻,商业版图涉及房地产、赌场、物流以及糖业。
系统显示,阿披实家族控股的“暹罗糖业”,去年突然获得了四大粮商的大额订单,利润暴增300。
“原来如此。”华天冷笑,“四大粮商在泰国的最后一张牌——用军方势力,彻底碾碎所有反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辉的私人号码。
“陈董,我需要帮助。”
“你说。”
“我要在24小时内回到泰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华先生,你应该知道泰国警方还在调查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必须回去。”华天的声音斩钉截铁,“有人为我做出了牺牲,我不能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陈文辉叹了口气:“我认识泰国总检察长,可以安排你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回去,但只能停留48小时。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回去,可能会遇到比枪击更危险的事。”
“谢谢。”
“不用谢我。”陈文辉顿了顿,“华先生,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是希望这一次,你不要成为老虎的晚餐。”
当天深夜,华天搭乘新加坡航空的航班飞往曼谷。飞机上,他一直在看琳拉发来的资料——关于阿披实的背景,关于四大粮商在泰国的完整布局,关于即将发生的联姻可能带来的政治经济影响。
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片沉默的战场。
抵达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时,是凌晨三点。王磊已经在通道等候,脸色凝重。
“华总,车在外面。但我们可能被跟踪了。”王磊压低声音,“从您下飞机开始,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一拨是警察,一拨像是军方的人,还有一拨不清楚背景。”
“意料之中。”华天坐上黑色轿车,“去颂猜家。”
“现在?可是颂猜家外面全是记者和阿披实的人”
“那就走后门。”
轿车在夜色中疾驰。曼谷的凌晨依然热闹,夜市摊贩在收拾,酒吧门口醉汉踉跄,巡逻的警车闪着红蓝灯。
颂猜家的宅院在曼谷西郊,是一栋占地广阔的泰式庄园。此刻,庄园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豪车,数十名安保人员来回巡逻——有穿制服的军人,也有穿黑衣的私人保镖。
王磊把车停在一条小巷里,指着庄园侧面的围墙:“那边有个小门,是佣人通道。琳拉安排人在里面接应。”
!两人刚下车,三辆摩托车就从黑暗中冲出来,堵住了去路。车上的人戴着全盔,手里握着钢管。
“华先生,这么晚了想去哪?”领头的用泰语说。
王磊挡在华天身前,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本杰明托人送来的非致命武器。
“让开。”华天用英语说。
“如果我说不呢?”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时,庄园侧门突然打开,琳拉带着两个佣人跑出来,用泰语对那些人喊:“阿披实将军请华先生进去!”
摩托车上的几人愣住,犹豫了几秒,让开了路。
琳拉冲过来拉住华天:“快,颂娜在等你。”
“等我?”
“她在订婚宴开始前,说一定要见你一面。”
华天跟着琳拉穿过侧门,走进庄园。庭院里摆满了鲜花和彩灯,宴会厅传来音乐声和笑声,一派喜庆气氛。但华天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穿军装的人随处可见,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冰冷。
琳拉把华天带到一个偏僻的小会客厅,关上门:“华先生,你只有十分钟。阿披实将军正在前厅接受祝贺,但他很快就会来找颂娜。”
“她在哪?”
“在二楼书房。她父亲也在。”
华天快步上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到了令他心碎的一幕。
颂娜穿着华丽的传统泰装,金线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她脸上没有新娘的喜悦,只有麻木的平静。她父亲颂猜先生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显然病得不轻。
“华先生,你来了。”颂娜的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华天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这么做?”
颂猜先生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华先生是我们对不起你。但颂猜家族撑不住了。四大粮商切断了我们所有贷款渠道,供应商集体毁约,仓库被税务查封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代人的心血就全完了。”
“所以你们选择妥协?”华天努力控制着情绪,“和那个军阀合作?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掌控的赌场、地下钱庄、走私网络”
“我知道。”颂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都知道。但至少,他能保护我们家族活下去。而四大粮商他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给。”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宴会厅的灯火:“华先生,你教会我一件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理想主义是奢侈品。我买不起这件奢侈品了。”
华天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第一次见颂娜时,那个在剑桥受过教育、充满抱负的年轻女孩;想起她在咖啡馆里说“我不想让家族企业沦为国际资本的打工仔”;想起唐人街枪战后她紧握着他的手说“我相信你”。
现在,那个女孩消失了。
“颂娜,还有别的办法。”华天上前一步,“我联系了欧洲的家族基金,他们愿意投资。汶猜家族也还在坚持。我们可以”
“来不及了。”颂娜转过身,眼中第一次泛起泪光,“阿披实将军已经向四大粮商承诺,只要联姻达成,他就会动用一切力量阻止联盟成立。军方、警方、政府部门他都有关系。华先生,你斗不过他们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军装、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五十多岁,面容冷峻,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刺眼。
“颂娜,该下去见客人了。”阿披实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然后他看向华天,“这位就是华天先生吧?久仰。”
华天与他对视:“阿披实将军。”
“听说华先生在新加坡过得很不错,怎么突然回来了?”阿披实皮笑肉不笑,“难道是想参加我和颂娜的订婚宴?”
“我来看看朋友。”
“朋友?”阿披实走到颂娜身边,手揽住她的腰——颂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很快颂娜就是我的妻子了。华先生作为朋友,应该祝福我们才对。”
华天看着颂娜。她没有看华天,眼睛盯着地板,像一尊精致的玩偶。
“祝福你们。”华天一字一句地说。
阿披实笑了:“很好。既然华先生这么识大体,我也不为难你。明天的订婚宴,希望你能到场。然后就离开泰国吧。这里不欢迎你。”
说完,他揽着颂娜走出书房。在门口,颂娜回头看了华天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决绝,有不舍,也有绝望。
书房里只剩下华天和颂猜先生。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华天上前帮他拍背。等他缓过来,老人抓住华天的手,老泪纵横:
“华先生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娜娜她是为了这个家她是为了”
“我明白。”华天轻声说。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在资本和权力的游戏里,弱者没有选择权。颂娜的选择,是无数被逼到绝境的人的缩影。
离开书房时,琳拉等在楼梯口,眼睛红红的。
“华先生,还有一件事。”她递给华天一个信封,“这是颂娜让我交给你的。她说等订婚礼结束后再打开。”
华天接过信封,感觉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她现在在哪?”
“和阿披实将军在宴会厅接受祝贺。”琳拉苦笑,“你知道吗,四大粮商的代表也在下面——邦吉的米勒,嘉吉的泰国总裁,ad的亚洲区副总。他们正举杯庆祝呢,庆祝又消灭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华天走到二楼的栏杆边,俯瞰宴会厅。
下面觥筹交错,名流云集。颂娜挽着阿披实的手,机械地笑着,接受着宾客的祝福。米勒端着香槟走过来,和阿披实碰杯,两人相视大笑。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仿佛在庆祝一场伟大的胜利。
那一刻,华天忽然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真面目。
这从来不只是商业战争。这是权力的游戏,是资源的掠夺,是人性的试炼场。四大粮商、军阀、政客、买办他们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所有试图反抗的人都困死在里面。
而他,是那只想要撕破这张网的飞蛾。
手机震动,是王磊发来的短信:“华总,我们得走了。外面有警察在等,说是要‘请’您去警局协助调查唐人街的案子。”
华天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的颂娜,转身离开。
轿车驶离庄园时,警车果然跟了上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警车只是跟着,并没有拦截。王磊透过后视镜观察:“奇怪,他们好像在护送我们或者说,在确保我们离开。”
“是阿披实的安排。”华天说,“他不希望我在他的订婚宴上闹事,所以让警察‘礼送’我出境。”
“那我们现在去哪?机场?”
“不,去汶猜家。”
汶猜宅院里,老人一夜未眠。看到华天进来,他疲惫地摆摆手:“华先生,你都看到了吧?我们输了。”
“还没有。”华天拿出琳拉给的信封,“颂娜让我在订婚礼结束后打开。但我觉得,现在就该看。”
他撕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但纸上写的内容,让华天和汶猜都愣住了。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颂娜将自己持有的颂猜家族企业15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泰国糖业联盟(筹)”,条件是联盟必须在三个月内正式成立。
协议签署日期是昨天。
附件里还有一封信,字迹娟秀:
“华先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我的选择,不该成为你们的终点。的股份,是我以个人名义能调动的最大资产。如果联盟成立,这将是我们颂猜家族加入的诚意;如果联盟失败,这也算是我为理想付出的最后代价。
请不要为我难过。在泰国,女人很多时候都是政治的筹码,商业的祭品。我至少还有选择成为谁家的筹码的权利——我选择成为那个可能改变泰国糖业未来的筹码。
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联盟真的成立了,请在我的家乡建一所学校,让那里的孩子有机会读书,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只能成为资本的奴隶。
祝你们成功。
颂娜”
信纸从华天手中滑落。他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酸楚、愤怒、敬佩、悲痛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汶猜捡起信纸,看完后,久久沉默。最后,老人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汶猜,今日立誓——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联盟做起来。否则,我无颜面对颂娜那孩子,更无颜面对泰国的子孙后代。”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华天从未见过的火焰:“华先生,我们再战一场吧。这次,不为利益,不为权势,只为对得起那些为我们付出的人。”
就在这时,琳拉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父亲!刚收到的消息——阿披实将军在订婚宴上宣布,将动用军方关系,推动‘外资农业投资保护法’的修订,给予四大粮商更多优惠!巴硕和乍仑蓬家族当场表态全力支持!”
“还有,”琳拉脸色发白,“警察已经到门口了,说是要‘请’华先生去警局。这次可能不是协助调查那么简单了。”
窗外传来警笛声。华天走到窗边,看到三辆警车停在门口,十几名警察正朝宅院走来。
汶猜握住华天的手:“华先生,你先从后门走。这里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汶猜的声音从未如此坚定,“你已经为泰国糖业做得够多了。接下来,是我们泰国人自己的战斗。如果连我们都站不起来,那还有谁能救我们?”
华天看着老人眼中的决绝,重重点头:“汶猜先生,保重。”
“你也保重。”汶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等联盟成立那天,我请你回来喝庆功酒。”
!华天跟着琳拉从后门离开。坐上车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汶猜宅院——老人站在门口,挺直了佝偻的脊梁,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屹立的老树。
王磊猛踩油门,车冲入夜色。
“华总,现在去哪?”
“机场。”华天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但不去新加坡。改道,去巴西。”
“巴西?可是杨晨和安庆那边”
“他们需要支援。”华天拿出手机,开始查询航班信息,“泰国这边,有汶猜和琳拉,还有颂娜用牺牲换来的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开辟第二战场——不能让赵星耀在巴西站稳脚跟。”
手机响了,是杨晨从巴西发来的加密信息:
“天哥,有重大发现。赵星耀在巴西收购糖厂的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一个神秘基金。我们追踪到,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阿披实将军在瑞士的私人账户。他们是一伙的,全球联动。”
华天盯着那条信息,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四大粮商提供资本和渠道,赵星耀作为白手套在前台操作,阿披实这样的当地实权人物在后方扫清障碍——这是一张覆盖全球的网,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他,正在这张网的中央。
“王磊,再快点。”
轿车在夜色中飞驰,奔向曼谷机场。
而在汶猜宅院里,汶猜正面对着一群警察。为首的警官出示了逮捕令:“汶猜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您涉嫌操纵市场、贿赂官员、非法集资。请跟我们走一趟。”
汶猜平静地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逮捕令,然后笑了:“警官,这份文件有问题——签发日期是明天。你们这么急着抓我,是怕明天就抓不到了吗?”
警官脸色一变。
汶猜拿起客厅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总理办公室吗?我是汶猜。军方高级将领巴育·阿披实少将,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外国资本谋利,损害泰国国家利益。证据?我有,很多。”
他挂断电话,看向目瞪口呆的警察:“现在,你们还要抓我吗?”
警察们面面相觑,最终悻悻离去。
琳拉从后堂走出来,担忧地看着父亲:“父亲,您这样公开对抗阿披实将军”
“怕什么?”汶猜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黑夜再长,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他拿起颂娜留下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签名:
“孩子,你的牺牲不会白费。我向你保证。”
晨光中,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而在飞往巴西的航班上,华天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泰国。
这个国家给了他太多的震撼——有枪声,有背叛,有牺牲,但也有坚守,有勇气,有不屈。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标题是:《全球糖业新秩序——亚洲与南美的联合破局》。
这一次,他要的不只是泰国的联盟。
他要的,是打破那张覆盖全球的网。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大洋彼岸。
新的战场,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