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小时的飞行,跨越半个地球。
当华天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圣保罗瓜鲁柳斯国际机场时,巴西的雨季正酣。透过舷窗望去,铅灰色的天空下,这座南美洲最大的城市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钢筋混凝土的丛林蔓延到视野尽头,潮湿、混乱、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机舱广播响起,葡萄牙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抵达信息。华天收起笔记本电脑,里面存满了关于巴西糖业的资料——这个国家年产糖3600万吨,占全球产量的20,出口量占全球40。如果说泰国是亚洲糖业心脏,巴西就是世界糖业的心脏。
而此刻,这颗心脏正在被多方势力争夺。
“先生,请出示您的护照和入境卡。”海关官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她仔细比对护照照片和华天的脸,又在电脑上查询了许久,“华天先生,请您稍等。”
五分钟后,两个穿着便装、但腰间明显有配枪凸起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向华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华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移民局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回答。”
王磊想跟上来,被一个男人伸手拦住:“只请他一个人。”
华天对王磊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跟着两人穿过海关后的特殊通道。走廊很长,墙壁是剥落的绿色油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味。他们在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间前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正中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白人,约莫五十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欧洲精英模样。左边是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巴西人,眼神锐利如鹰。右边则是个让华天瞳孔微缩的亚洲面孔——赵星耀的助理,刘威,曾在上海的几次商业场合见过。
“华天先生,旅途辛苦。”白人率先开口,英语标准得如同bbc播音员,“我是卡尔·施密特,邦吉集团巴西公司特别顾问。这位是罗德里格斯少校,巴西联邦警察经济犯罪调查科的。这位刘先生,您应该认识。”
华天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这么大阵仗,我有点受宠若惊。”
施密特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华先生是国际糖业的新星,我们自然要重视。特别是您刚刚在泰国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之后,这么快就来到巴西,我们很好奇您的目的。”
“旅游。”华天说,“巴西的伊瓜苏瀑布、里约的基督山,都是世界闻名。”
罗德里格斯少校冷哼一声,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刘威翻译道:“少校说,他不喜欢听笑话。华先生,我们知道您来巴西是为了收购糖厂,与星耀集团竞争。但您可能不了解巴西的规则——在这里,有些游戏不是谁都能玩的。”
“什么规则?”华天直视刘威,“是赵星耀定的规则,还是四大粮商定的规则?”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施密特轻轻敲了敲桌子:“华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巴西糖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格局。您作为一个外来者,突然带着大笔资金进入,会扰乱市场秩序,影响数万蔗农的生计。这不是负责任的企业家该做的事。”
“那什么样的企业家才负责任?”华天反问,“是把甘蔗收购价压到成本线以下,让农民辛苦一年却赚不到钱的企业家?是通过离岸公司转移利润,让巴西政府收不到税的企业家?还是和当地政客勾结,拿到补贴和特权,却从不真正投资技术的企业家?”
罗德里格斯少校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施密特抬手制止了他。
“华先生,您很会说话。”施密特慢条斯理地说,“但言语改变不了现实。现实是,您在巴西没有任何根基,没有政治关系,没有行业经验,甚至连葡萄牙语都不会说。您觉得,您凭什么在这里立足?”
华天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凭这个。”
施密特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色微变。那是一份由巴西国家开发银行(bndes)出具的意向函,表示对“中巴糖业技术合作项目”感兴趣,愿意提供低息贷款支持。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施密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巴西政府最近在推行‘农业现代化计划’,希望引进中国在农业技术和农产品加工方面的经验。”华天平静地说,“而长生纪元在中国云南、广西的糖业基地,采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节水灌溉和生态种植技术,单产比巴西平均水平高30,用水量少40。这些数据,bndes的技术专家评估过了。”
刘威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显然没想到华天会走这条路线——不是纯商业收购,而是以技术合作的形式切入,既符合巴西政府的政策导向,又避开了外资收购的敏感神经。
罗德里格斯少校用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几句,施密特翻译道:“少校说,即使有bndes的支持,您在巴西也会遇到很多‘实际困难’。巴西是个复杂的国家,有些事不是文件能解决的。”
!“我明白。”华天站起身,“所以我才需要各位的帮助。施密特先生,罗德里格斯少校,刘先生,我来巴西不是为了与谁为敌,而是为了寻找合作共赢的机会。如果星耀集团和四大粮商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共同开发巴西糖业的潜力。”
施密特盯着华天看了很久,最后笑了:“华先生,您真是个有趣的人。好吧,您可以入境了。不过”他递过一张名片,“在巴西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打这个电话。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华天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和头衔。
离开那个房间,回到机场大厅,王磊立刻迎上来:“华总,没事吧?他们没为难您?”
“给了个下马威,但也露出了底牌。”华天把那张名片递给王磊,“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另外,联系杨晨和安庆,我们得马上见一面。”
“他们已经在等您了。车在外面。”
圣保罗的交通是世界闻名的糟糕,雨天更是如此。轿车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挪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窗外,高楼大厦与贫民窟共存,豪华商场旁就是流浪汉的帐篷,巨大的贫富差距在这个城市赤裸裸地展现。
“华总,刚收到的消息。”王磊把平板电脑递给华天,“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则巴西当地新闻,葡萄牙语标题下配着图片——一片被烧毁的甘蔗田,浓烟滚滚。报道称,圣保罗州内陆的一家中型糖厂“圣罗莎”昨晚遭遇不明身份者纵火,损失严重。糖厂主人表示,这是他拒绝“某个外国收购要约”后发生的第三起破坏事件。
“圣罗莎糖厂,年产能20万吨,是我们最初考察的五个目标之一。”王磊说,“杨晨他们上周还去过,和老板谈得不错。现在”
“赵星耀干的。”华天关掉平板,“他在泰国用过的招数,在巴西再用一遍。先谈收购,谈不成就威胁,威胁不成用暴力。”
“我们要报警吗?”
“报警?”华天苦笑,“刚才那个房间里坐着的,就有联邦警察的人。你觉得报警有用吗?”
车终于驶出拥堵区,开进圣保罗西郊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多是独栋别墅,围墙高大,铁门紧闭,摄像头随处可见。杨晨和安庆租的安全屋就在这里。
车刚停下,铁门就开了。杨晨站在门口,脸上有擦伤,但精神很好。他身后是安庆,还是那副精悍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异国他乡的警惕。
“天哥!”杨晨上前接过行李,“路上还顺利吗?”
“被‘请’去喝了杯茶。”华天打量着他脸上的伤,“你这伤怎么回事?”
“小意思。”杨晨咧嘴一笑,“三天前在里约,遇到了几个小混混。安哥救了我。”
安庆简短补充:“不是小混混,是职业的。用的格斗技巧是军方路子,可能是退伍兵。”
进屋后,华天才发现这栋别墅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坚固。窗户都是防弹玻璃,门是加厚的,客厅里放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卫星电话、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急救包等装备。
“本杰明从美国弄来的。”杨晨解释道,“他说巴西不比泰国,这里的规则更直接。”
华天在沙发上坐下:“说说你们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
杨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资料:“赵星耀比我们早到两周,他已经接触了圣保罗州、米纳斯吉拉斯州、戈亚斯州的十二家糖厂。其中三家已经签了意向书,五家在谈判,剩下的要么要价太高,要么还在观望。”
“他的资金从哪里来?”
“主要是两部分。”安庆接话,“一部分来自邦吉等四大粮商的联合基金,另一部分”他顿了顿,“来自泰国。我们追踪到一笔两千万美元的汇款,从曼谷的一家银行转到圣保罗,汇款人签名是‘s chaiwat’——颂猜家族企业的财务总监。”
华天闭上眼睛。颂娜的牺牲,换来的钱,被用来在巴西对付他。这讽刺得让人心痛。
“还有更糟的。”杨晨调出另一份文件,“赵星耀不只在收购糖厂,他还在接触圣保罗州的政客。这是他的行程记录——上周二,与州议员共进午餐;周四,参加州长儿子的生日派对;昨天,去了州议会大厦。”
“他想拿到政策支持?”
“不止。”安庆表情严肃,“我们通过李丛父亲的关系,联系到一位巴西退役军官。他透露,圣保罗州正在酝酿一项新的土地法案,要限制外资持有农业用地的比例。草案的起草人,正是赵星耀接触最频繁的那位州议员。”
华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越下越大,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泰国,对手用谣言和暴力。在巴西,对手用政策和法律。手段升级了。
“我们的机会在哪里?”他问。
杨晨和安庆对视一眼。杨晨说:“机会在于,不是所有巴西人都欢迎四大粮商和赵星耀。我们接触了一些中小糖厂主,他们对四大粮商的垄断早有不满。特别是那些家族经营了几代人的厂子,不想沦为国际资本的加工车间。”
!“还有蔗农。”安庆补充,“四大粮商控制下的种植园,给蔗农的收购价被压得很低。我们去了几个种植区,跟农民聊过,他们生活很苦。如果我们能给出更好的价格,他们会愿意把甘蔗卖给我们。”
“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自己的糖厂。”华天回到沙发上,“圣罗莎被烧了,其他目标要么被赵星耀锁定,要么不敢卖给我们。我们得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王磊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色古怪:“华总,有个访客,说想见您。”
“谁?”
华天立刻站起:“请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裤的巴西老人走了进来。他满脸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华先生?”老人用葡萄牙语问,杨晨在旁边翻译。
“是我。科斯塔先生,请坐。您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
老人坐下,接过王磊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用夹杂着葡萄牙语和简单英语的话说:“他们烧了我的厂子。二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但他们烧不掉我的地,烧不掉我的决心。”
他盯着华天:“我听说,您在和那些大公司对抗。在泰国,在巴西,您都在对抗他们。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老人问,“您也可以和他们合作,像那个赵先生一样。那样更容易,更安全,更能赚钱。”
华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科斯塔先生,您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厂里帮我,女儿在圣保罗读大学。”
“您希望他们未来过什么样的生活?”华天缓缓说,“是希望他们只能按照别人定的价格卖甘蔗,按照别人定的规则过日子,还是希望他们有机会创造自己的规则,掌握自己的命运?”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我在中国云南见过很多蔗农。”华天继续说,“他们以前也很苦,种出的甘蔗卖不上价,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后来我们去了,教他们新技术,建加工厂,签订单农业合同。现在,他们不仅收入翻了几倍,孩子也能在家门口上学,老人有人照顾。一个产业,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科斯塔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华先生,您知道他们为什么烧我的厂子吗?”老人忽然问。
“因为您拒绝出售。”
“不。”科斯塔摇头,“因为我在厂里试验新的种植技术——一种可以减少农药使用、提高糖分的方法。如果成功,附近几十个种植园都会效仿。而控制农药和化肥销售的公司,恰好是四大粮商的关联企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只想种好甘蔗,做好糖,养活工人,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有学上。但那些人,他们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允许。”
老人转过身,眼神坚定:“华先生,如果您真的想改变什么,我愿意把我的地、我的人、我剩下的所有东西,都交给您。不是卖,是合作。我们一起建一个新的糖厂,用新的方法,走新的路。”
华天看着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世界的另一端,在资本的围剿中,依然有人相信改变,愿意为改变付出。
“科斯塔先生,重建糖厂需要多少钱?”
“厂房和设备被烧了,但土地和基础还在。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三个月内可以恢复生产。大概五百万美元。”
“我给您八百万。”华天说,“多出来的三百万,用来升级设备,引进中国的节水灌溉系统。另外,我会派技术团队过来,把云南的成功经验复制到这里。”
科斯塔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红。他握住华天的手,手在颤抖:“华先生,您不怕吗?他们会再来破坏的。”
“怕。”华天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你们被逼到绝路。科斯塔先生,从今天起,圣罗莎糖厂不再是您一个人的战斗。它是我们的战斗。”
送走科斯塔后,杨晨忧心忡忡:“天哥,八百万美元不是小数目。而且我们公开支持科斯塔,等于直接向赵星耀和四大粮商宣战。”
“战争早就开始了。”华天走到别墅的战术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场战争从暗处转到明处。王磊,联系本杰明,让他准备资金。杨晨,你负责技术团队的组织,从云南基地调最好的专家过来。安庆,你负责安全——科斯塔先生和他的家人,还有糖厂重建期间的安全,交给你。”
“是!”三人齐声应道。
安排完这些,华天独自走上别墅的阳台。雨已经停了,圣保罗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手机震动,是琳拉从泰国发来的加密邮件:
“华先生,情况有变。阿披实将军突然被调往泰国南部边境,据说是‘临时任命’。汶猜父亲联合其他几个家族,重新启动了联盟筹备工作。颂娜小姐她以阿披实未婚妻的身份,出席了昨天的农业政策听证会,公开支持‘保护本土糖业’的法案。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邮件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颂娜穿着素雅的泰装,站在议会大厅的发言席上,神情平静而坚定。她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那是华天在曼谷时,在一家寺庙为她求的平安符。
华天看着照片,久久不语。
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不同的人在用不同的方式战斗。颂娜用婚姻换取政治筹码,汶猜用毕生信誉对抗强权,科斯塔用土地和坚持寻找盟友,而他
他要用资本、技术、决心,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撕开一道口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施密特——那个在机场给他名片的邦吉特别顾问。
“华先生,听说您见了科斯塔。”施密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得说,您做了个勇敢的决定,但也可能是个愚蠢的决定。”
“时间会证明是勇敢还是愚蠢。”
“也许吧。”施密特顿了顿,“但我想提醒您,巴西的雨季持续到三月。雨季过后,就是甘蔗收割季。在那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必须完成。您只有三个月时间。”
“足够了。”
“希望如此。”施密特话锋一转,“另外,赵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很期待与您在圣保罗的‘正式会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告诉他,我会找他的。”
挂了电话,华天望着圣保罗的夜空。远处,一座教堂的钟楼在灯光中矗立,十字架指向天空。
在这个信仰虔诚的国度,在这个贫富悬殊的城市,在这个被资本和权力撕扯的行业,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他不孤独。
手机相册里,有林晓玥在云南糖业基地的照片,有汶猜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的照片,有颂娜在议会发言的照片,有杨晨和安庆在里约脱险后的合影,有科斯塔那双沾满泥土却坚定的手。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地方,都是他的力量源泉。
“天哥。”杨晨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们赢了,要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杨晨笑了:“肯定是个糖更便宜、孩子有糖吃的世界。”
“不止。”华天接过咖啡,“还要是个农民有尊严、土地不被掠夺、努力就有回报的世界。”
“那很难。”
“所以才是值得做的事。”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沉睡中的巨城。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星耀正站在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俯瞰同样的夜景。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对屏幕上的视频会议说:“华天已经入局了。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屏幕上,米勒(邦吉)、施密特、刘威,以及一个从未露面的阴影中的人,同时点头。
“三个月。”阴影中的人说,声音经过处理,“我要在收割季开始前,看到结果。”
“放心。”赵星耀饮尽杯中酒,“这一次,他不会再有泰国的运气。”
窗外,圣保罗的灯火如星河倒悬。
而星河之下,暗流汹涌。
三个月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