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猜宅院的会议草草收场。
不是谈崩了,而是被一通又一通电话打断——先是巴硕家族打电话来,语气惊恐地说四大粮商威胁要切断他们所有海外销售渠道;接着是乍仑蓬家族,说税务部门突然冻结了他们三个银行账户。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泰国农业部部长亲自打给汶猜的电话。
“汶猜老哥,不是我不帮你。”部长的声音透过免提传遍凉亭,“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唐人街的枪击案是你们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就是为了博取同情,推动那个什么联盟。媒体已经拿到‘证据’了——枪手用的子弹,据说和你们家安保公司登记备案的型号一样。”
“胡说八道!”汶猜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家的安保公司根本不用那种子弹!”
“我知道,但老百姓不知道啊。”部长叹气,“现在舆论一边倒,说你们联合外国资本,用暴力手段恐吓竞争对手。这事已经惊动总理办公室了,要求彻查。你们的联盟暂时搁置吧。”
电话挂断,凉亭里死一般寂静。
华天坐在那里,胳膊上的绷带渗出新的血迹。他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联盟章程,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好一招釜底抽薪。”他说,“枪击我是真的,嫁祸给你们也是真的。四大粮商这次请的,是高手。”
琳拉脸色苍白:“华先生,现在怎么办?如果联盟不能成立,四大粮商下一步就会各个击破。先吃掉巴硕和乍仑蓬这种墙头草,然后是颂猜,最后是我们汶猜”
“我们不会坐以待毙!”颂娜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媒体,把真相说清楚!”
“没用的。”汶猜疲惫地摆手,“媒体已经被收买了。今天下午的报纸头条我都猜得到——‘中国商人勾结本地势力,制造暴力事件垄断市场’。”
他看向华天,眼神复杂:“华先生,我很感激你想帮助泰国糖业。但现实是我们可能扛不住这波压力了。”
华天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庭院里盛开的兰花。那些花儿在阳光下娇艳欲滴,但一阵风雨就能将它们打落。
手机响了,是安庆。
“天哥,刚收到准确情报,赵星耀的私人飞机两小时前从香港起飞,目的地是巴西圣保罗。”安庆的声音很急,“他在飞机上开了视频会议,参会的有邦吉的米勒,还有另外几个不认识的外国人。会议内容不清楚,但肯定和糖厂收购有关。”
“知道了。”华天声音平静,“你继续盯着。另外,准备一下,可能要出趟远门。”
挂了电话,华天转身面对众人:“各位,我可能要暂时离开泰国。”
“什么?”颂娜第一个反应,“你现在走,不就等于承认那些谣言了吗?”
“我不走,谣言就会消失吗?”华天反问,“四大粮商这招很毒——用暴力制造事件,用谣言瓦解信任,用政策施压阻挠。我在泰国多待一天,你们的压力就大一天。”
汶猜听出了弦外之音:“华先生,你是要去巴西?”
“赵星耀已经去了,我不能让他把巴西的糖源也垄断了。”华天看了看表,“但我现在不能马上离开。唐人街的案子还没结,我是重要证人,警方不会让我出境。而且我一走,就等于把烂摊子留给你们,这不是我的作风。”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份联盟章程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无论何时何地,长生纪元与泰国糖业同仁的盟约不变。今日受阻,来日再战。华天,2006年11月18日。”
写完,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汶猜:“这份承诺,请收好。等我从巴西回来,我们再签正式的。”
汶猜接过那张纸,手有些颤抖。这个在糖业摸爬滚打五十年的老人,见过太多背信弃义,见过太多临阵脱逃。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要留下承诺。
“华先生”汶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个朋友,我汶猜交定了。”
“我也一样。”颂娜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华先生,你一定要小心。赵星耀那个人很危险。”
华天点点头,对琳拉说:“琳拉,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联系所有愿意合作的糖厂,不管大小,先签意向协议,不用公开,但要把种子埋下。第二,整理四大粮商违法证据中‘不那么敏感’的部分,匿名发给泰国反对党。政治斗争,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
“明白!”琳拉眼神坚定。
安排好泰国的事,华天回到酒店。王磊已经等在房间,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华总,出大事了。”他递过笔记本电脑,“泰国最大的电视台正在播放‘独家调查’,说唐人街枪击案的子弹来源指向汶猜家族的安保公司。他们还‘挖’出了您和汶猜家族‘秘密协议’的‘副本’,说您承诺控制泰国糖业后,将70的利润转移到海外。”华天看着电视画面。屏幕上,一个“专家”正在义愤填膺地抨击外国资本掠夺泰国资源,画面角落不断闪过华天和汶猜握手的照片,被处理成阴暗的色调。
!“舆论战。”华天关掉电视,“专业的。”
“更糟的是,刚接到中国使馆的电话。”王磊压低声音,“国内有关部门也注意到泰国这边的报道了,要求我们‘注意国际形象’。”
“赵星耀在国内也动手了。”华天并不意外,“他现在是‘爱国商人’,我是‘扰乱市场的投机者’。这顶帽子,戴得真快。”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林晓玥。
“天哥,我刚看到泰国新闻”她的声音充满担忧,“你没事吧?伤口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事。”华天走到窗前,“国内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林晓玥语速很快,“赵星耀昨天高调宣布与中粮集团达成战略合作,今天又在央视财经频道做专访,说‘中国糖业要有自己的国际话语权’,暗指我们是‘瞎折腾’。现在很多原本有意向的投资机构都在观望。”
“淡马锡那边呢?”
“陈文辉董事尽力了,但淡马锡投资委员会要求我们‘先把泰国的问题澄清’。他们说,主权基金最看重声誉风险。”
华天闭上眼睛。四面楚歌。
泰国这边被谣言围攻,国内被舆论打压,资金来源被掐断,巴西战场被赵星耀抢先一步。
这是他重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晓玥,你听着。”华天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如刀,“第一,立即启动备用方案,联系我在邮件里提到的几家欧洲家族基金,他们不喜欢四大粮商,这是我们的机会。第二,让韩东加班加点,把‘糖业大脑’系统上线,我要用它来打一场信息战。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准备一份声明,以长生纪元资本的名义,宣布我们将投资50亿元人民币,在中国云南、广西建设现代化糖业基地。标题要醒目——‘把中国人的糖碗端在自己手里’。”
林晓玥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天哥,你这是要转移战场?把舆论焦点从泰国拉回国内?”
“对。赵星耀不是要当‘爱国商人’吗?那我就比他更爱国。”华天冷笑,“国内建厂,带动就业,保障供应——这些才是老百姓和政府真正关心的。泰国的事,先冷处理。”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华天对王磊说:“订今晚去新加坡的机票。我不能直接去巴西,但可以去新加坡见陈文辉,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那泰国这边”
“你留下。”华天拍拍他的肩膀,“盯着四大粮商的动向,保护汶猜家族和颂猜家族的安全。特别是颂娜今天枪击案的目标可能也包括她。”
王磊重重点头:“华总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动他们。”
傍晚时分,华天正准备出发去机场,手机又响了。是杨晨从上海打来的。
“天哥,长生纪元泄密案的后续处理完了,王明辉被判了七年。另外,我查到赵星耀和邦吉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更深——他在邦吉亚洲的离岸公司里有暗股,每年分红超过两千万美元。”
“果然如此。”华天并不意外,“晨子,准备一下,你和安庆一起去巴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天哥,你是说我和安徽仔?”
“对。我现在离不开泰国,赵星耀已经在巴西布局,我们不能等他站稳脚跟。你和安庆搭档——你机敏,擅长情报和谈判;安庆沉稳,擅长安全和应急。你们俩去,我最放心。”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就走,越快越好。本杰明会在美国接应你们,提供资金和当地关系。记住,巴西不是泰国,那里更乱,更危险。四大粮商在巴西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赵星耀这次去,肯定带了足够的人手和筹码。”
“明白。”杨晨的声音变得严肃,“天哥,你自己在泰国也要小心。我刚看到新闻那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开枪,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我知道。你们到巴西后,每天报一次平安。如果连续两天没消息,我会启动应急预案。”
“是!”
挂了电话,华天望向窗外。曼谷的夕阳如血,染红了半个天空。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商战到最后,都是血战。”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懂了。
去机场的路上,华天收到颂娜的短信:“华先生,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请一定平安。”
他回复:“谢谢。你也保重。等我回来。”
飞机在新加坡樟宜机场降落时,已是深夜。华天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陈文辉的私人办公室。
这位新加坡华侨银行的董事,正在等他。
“华先生,你比电视上看起来疲惫。”陈文辉给他倒了杯茶,“泰国的事我听说了,很棘手。”
“所以我来找您,不是求援,是求助。”华天开门见山,“陈董,您在国际金融界几十年,见过无数风浪。我想请教您——当对手用尽一切手段,包括谣言、暴力、政治施压时,该怎么破局?”
!陈文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华先生,你知道淡马锡为什么能成功吗?”
“愿闻其详。”
“因为淡马锡从来不怕暂时的失败。”陈文辉说,“1965年新加坡独立时,一穷二白。李光耀总理说过一句话——‘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什么都敢尝试’。失败了怎么办?总结经验,换个方向,再来。”
他放下茶杯:“你现在面对的,是国际资本巨鳄。他们有钱,有势,有经验。你想一拳打死他们?不可能。但你可以做一件事——让他们每一次咬你,都崩掉几颗牙。”
“您的意思是”
“持久战。”陈文辉眼神深邃,“不要想着一战定乾坤。糖业战争会打很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赢,是活下来。活下来,就有机会。”
华天若有所思。
“至于资金,”陈文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淡马锡不能直接投,但我个人可以介绍几位朋友。这是三家欧洲家族基金的联系方式,他们讨厌四大粮商的垄断,一直在寻找替代投资标的。你的‘中国糖业自主’故事,他们会感兴趣。”
华天接过文件,郑重道谢:“陈董,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不用谢我。”陈文辉摆摆手,“我也是华人,也希望中国人在国际大宗商品领域能有话语权。华先生,这条路很难,但值得走。只是”
他顿了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场战争,可能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朋友,金钱,甚至更多。”
华天点头:“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离开陈文辉的办公室,华天在深夜的新加坡街头走了很久。
这个花园城市干净、有序、富裕,但华天知道,在这光鲜表面下,同样有资本的暗流在涌动。四大粮商在这里有亚洲总部,赵星耀在这里有离岸公司,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权,有一部分就是在这里决定的。
手机震动,是杨晨发来的短信:“天哥,我和安庆已到圣保罗。刚下飞机就感觉不对劲,有尾巴。我们按计划分头走,在安全屋汇合。”
华天立刻回复:“小心。必要时放弃任务,安全第一。”
几乎同时,安庆也发来短信:“天哥,圣保罗比想象的乱。机场外有七八拨人在盯梢,有白人,有当地人,也有亚洲面孔。我和晨子分开行动,两小时后汇合。勿念。”
华天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没想到,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圣保罗,南美洲最大的城市,也是全球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之一。
杨晨按照计划,坐上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假地址。司机是个胖胖的巴西大叔,用葡萄牙语哼着桑巴音乐。
车开出十分钟后,杨晨从后视镜发现,有两辆摩托车一直跟在后面。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本杰明事先准备的便携式电击枪。
“师傅,前面超市停一下,我买包烟。”他用英语说。
司机听不懂英语,但看懂了杨晨的手势,在路边停下。
杨晨下车,快步走进超市。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那两辆摩托车也停下了,车上的人没下车,但眼睛一直盯着超市门口。
他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从后门溜出去,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堆满垃圾。杨晨快步走着,耳朵竖起来听身后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死胡同。
杨晨暗骂一声,转身,三个巴西壮汉已经堵住了巷口。他们手里没拿枪,但握着钢管和匕首。
“中国人?”领头的一个用蹩脚的英语问,“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杨晨慢慢后退,手摸向腰间:“谁想见我?”
“到了就知道。”壮汉一步步逼近。
杨晨突然动了——他猛地抽出电击枪,对着最近的人扣动扳机。噼啪的电流声中,那人惨叫倒地。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冲上来。
杨晨侧身躲过一根钢管,反手一记肘击打在另一人脸上,然后抬腿踹向第三人的膝盖。动作干净利落,全是实战中练出来的招式。
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根钢管狠狠砸在他背上,杨晨闷哼一声,踉跄两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来,差点撞到那几个巴西人。
车窗降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用葡萄牙语大喊:“上车!”
是安庆!
杨晨咬牙冲过去,拉开车门跳上车。安庆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狭窄的巷子里一个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冲了出去。
后面传来枪声——那些人开枪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安庆猛踩油门,越野车如脱缰野马般冲出巷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你没事吧?”安庆一边开车一边问。
“死不了。”杨晨擦掉嘴角的血,“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杰明给的追踪器。”安庆指了指车载屏幕,“你身上那个纽扣,有gps。我看到你在巷子里停了很久,就知道出事了。”
杨晨这才想起来,出发前本杰明确实给了他们每人一个特制的纽扣,说是“以防万一”。
“谢了,兄弟。”
“别说这些。”安庆从后视镜看了眼,“甩掉了。但圣保罗不能待了,他们既然能在机场就盯上我们,说明整个城市都不安全。”
“去哪?”
“去里约。李丛说她父亲在那里有关系。”
“李丛?”杨晨愣了,“她怎么知道”
“我出发前联系了她。”安庆简短解释,“她说她在巴西读书时认识一些军方的人。刚才就是她安排的车和人。”
杨晨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踏实了些。
有兄弟在,有朋友在,这场仗,还能打。
越野车在夜色中驶向里约热内卢。远处,基督山的雕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既美丽又危险的城市。
而在曼谷,华天刚刚结束与陈文辉的会面,正准备回酒店休息。
手机响了,是李丛从山东打来的。
“华天,杨晨和安庆在巴西遇袭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急。
“刚收到消息,已经脱险了。李丛,这次多亏你。”
“别说这些。”李丛顿了顿,“华天,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父亲和巴西军方有些旧交。如果你们在巴西需要帮助,我可以联系。”
华天心中一动:“李丛,你父亲他”
“他是退休军官,以前在联合国维和部队待过,在巴西执行过任务。”李丛说得简单,但华天听出了分量,“虽然退休了,但还有些学生和朋友在岗位上。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这些关系。”
“谢谢你,李丛。”华天由衷地说,“也替我谢谢你父亲。”
“不用谢。”李丛的声音柔和下来,“华天,你自己也要小心。泰国的事我听说了那些人太卑鄙了。”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华天引用了一句诗,“但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李丛,你说我们选哪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丛坚定的声音:“我选墓志铭那条。虽然难走,但走得踏实。”
挂了电话,华天望向窗外新加坡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都可能在上演着资本的博弈、人性的较量、生死的抉择。
他的战友在巴西死里逃生,他的盟友在泰国苦苦支撑,他的后方在中国腹背受敌。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晓玥发来的消息:“天哥,欧洲三家家族基金都有积极回应,约了下周视频会议。另外,‘糖业大脑’系统第一版已经上线,韩东说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华天回复:“好。告诉他们,视频会议改到今晚。我等不及下周了。”
他走进酒店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韩东设计的“糖业大脑”系统界面上,全球糖业数据如星河般流淌。
巴西圣保罗的糖厂开工率,泰国中部的降雨量,纽约期货市场的持仓变化,中国主要港口的到货量所有信息实时更新。
华天看着这些数据,仿佛看到了这场战争的另一面——在谣言和子弹之外,还有数据和信息的战场。
而这一战,他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今晚的视频会议。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无星无月。
但华天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