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刮过演武场的每一寸土地。
这片被铁蹄踏得坚实的场地,今日却与往日不同。往日里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将士们演练的是冲锋陷阵的骑术,是近身搏杀的武艺;可今日,演武场的北头,三辆漆成玄铁色的火炮车一字排开,厚重的炮身稳稳架在四轮底座上,黑洞洞的炮口斜斜扬起,对准了三里外那片扎起来的模拟骑兵阵。
那骑兵阵,是工部按着草原骑兵的阵型仿制的,木人披着重甲,手持木枪,一匹匹木马拉着木人列成锋矢之阵,远远望去,竟也有几分铁甲洪流的肃杀之气。
演武场南侧的观礼台上,文武百官与军中大将并肩而立,目光尽数锁在那三尊前所未有的“铁疙瘩”上。阳光洒下来,炮身的冷光晃得人眼晕,几名炮手正蹲在炮车旁,小心翼翼地往炮膛里装填石弹与火药,动作一丝不苟,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便蒸腾成了一缕白气。
“苏将军,这火器当真如你所言,能破重甲?”有老将低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他们戎马半生,见过的神兵利器不在少数,强弓硬弩能洞穿重甲,陌刀方阵能劈碎骑兵,可这铁管子,既无箭羽,又无刀刃,仅凭一声响,便能摧坚破阵?
苏定方站在观礼台的最前方,一身玄色戎装,腰悬佩剑,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令旗,沉声道:“诸位拭目便是。”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扬,猩红的令旗划破长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放!”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线。
“滋滋——”
细微的燃烧声过后,便是三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响,仿佛是九天之上的惊雷砸在了地面,震得观礼台上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化作一团团灰黑色的云雾,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三道火光裹挟着石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流星坠地般朝着那片模拟骑兵阵扑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三道火光。
下一刻,石弹轰然落地。
第一枚石弹砸在了骑兵阵的前锋,厚重的石弹瞬间撞碎了三匹木马的身躯,木片四溅,那披着重甲的木人更是被掀飞出去数丈之远,铁甲凹陷变形,裂成了数块;第二枚石弹落在了阵型中央,直接炸开了一个大坑,周围的木人木马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纷纷倒伏;第三枚石弹擦着阵型边缘掠过,却也带起一片木屑,将最外侧的一排木人扫得东倒西歪。
不过瞬息之间,那原本整齐肃杀的模拟骑兵阵,便成了一片狼藉。
寂静,短暂的寂静过后,观礼台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好!好啊!”
“此等利器,当真神乎其技!”
“有此火炮,何惧草原骑兵的冲锋!”
将领们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振奋之色。那些方才还心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瞪大了双眼,望着那片狼藉的靶场,眼中满是震撼。他们征战多年,太清楚这火炮意味着什么——以往对付重甲骑兵,需得陌刀手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相搏,可如今,只需远远一炮,便能瓦解敌军的锋锐。
人群之中,薛仁贵一身白袍,格外显眼。他手中握着一柄新配发的火铳,乌黑的铳身泛着冷光,枪管修长,扳机处打磨得光滑圆润。方才演练之时,他便是用这柄火铳,在五十步开外,一枪击穿了那面厚达三寸的铁甲靶。
那铁甲靶,是军中最坚韧的镔铁所制,寻常的强弓硬弩,需得臂力过人者近距离射击方能穿透,可这火铳,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便能在五十步外洞穿其甲。
薛仁贵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扳机,眼神亮得惊人。他自幼习武,一杆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纵横沙场,从无败绩。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可方才那一铳,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无需近身搏杀,便能克敌制胜的力量。比起挥舞戟杆时的力竭,这火铳,显然更省时省力,也更具威慑力。
“乖乖,这铁管子,可比老程的斧头还厉害!”程咬金的大嗓门在人群中响起,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虬髯,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面被打穿的铁甲靶,脸上满是惊叹。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三板斧,凭着一股子悍勇,在战场上砍杀了无数敌人。当年打突厥骑兵时,他身先士卒,带着亲兵硬冲敌阵,数次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才破了敌军的骑兵阵。可如今看着这火铳,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柄用了半辈子的宣花斧,似乎有些落伍了。
“隔着老远就能把他们打趴下,往后再遇上那些披着重甲的蛮子,咱也不用跟他们硬碰硬了!”程咬金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与程咬金的兴奋不同,李积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蹙着。他没有去看那片狼藉的靶场,反而迈步走下观礼台,径直来到了那三辆火炮车旁。他伸手抚摸着炮车的轮轴,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铁,又俯身看了看那深陷在泥土里的车轮,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炮虽猛,却是个十足的笨重家伙。”李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将领的耳中,“你们看这轮轴,是实心铁铸的,沉得很。在这平坦的演武场上自是无碍,可若是到了山地,或是泥泞的沼泽,这炮车怕是寸步难行。”
他站起身,望着苏定方,沉声道:“得让工部的工匠再改改,把这轮子改成可拆卸的,轮轴换成空心的,减轻重量。最好再配上挽马的鞍具,用马拉着,才能在山路里走得动。不然的话,这利器,怕是只能守在城池里,上不得真正的战场。”
苏定方闻言,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炮车的轮子,神色凝重:“懋功所言极是。这火炮,是杀敌的利器,却也有致命的短板。机动性不足,便是最大的隐患。传令下去,让工部连夜赶工,改良炮车的轮轴与车架,务必让它能适应各种地形。”
演练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演武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众将围坐在观礼台旁的营帐里,炭火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漠北的寒意。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肉,可众人却无心吃喝,一个个面色凝重,讨论着方才的演练。
苏定方端起一碗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碗沿,沉声道:“今日的演练,诸位也都看到了。火器对付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确实有奇效。一轮齐射,便能打乱他们的阵型,让他们的冲锋失去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语气愈发严肃:“但诸位切不可因此便小觑了近战。火器虽好,却也有局限。火药是消耗品,若是在战场上打光了火药,这火炮与火铳,便成了一堆废铁。到了那时,还得靠咱们手中的刀枪,靠将士们的血肉之躯,才能守住阵地。”
薛仁贵闻言,立刻点头附和。他放下手中的火铳,沉声道:“末将方才试过,这火铳的装弹速度太慢了。从装填火药,到塞入铅弹,再到点燃引线,前后要近半刻钟的时间。在这期间,若是骑兵趁机冲锋,火铳手根本来不及第二次射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以为,火铳手必须配着长枪手掩护。两军对垒时,长枪手列成方阵,护住火铳手的两翼,待火铳手一轮齐射过后,长枪手便上前阻拦敌军的冲锋,给火铳手争取装弹的时间。如此一来,方能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仁贵说得对。”一名将领附和道,“火器与冷兵器,当相辅相成,而非相互取代。”
众将纷纷点头,营帐内的讨论愈发热烈起来。有人提议多造火铳,装备给精锐部队;有人建议在边境城池中架设火炮,防备草原骑兵的突袭;还有人提出,要训练专门的炮手与火铳手,让他们熟悉火器的性能,做到百发百中。
而此刻,在长安的太极宫中,李世民正拿着一份来自漠北的奏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长孙无垢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他看得入神,便放下书卷,柔声问道:“陛下,可是漠北的演练有了好消息?”
李世民将奏报递给她,指着上面的文字,笑道:“你看,定方他们演练的火器,威力远超预期。一炮下去,便能摧垮骑兵的阵型;五十步外,火铳便能击穿重甲。有此利器,往后对付草原的骑兵,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语气里满是感慨:“新武器出来了,战法也得跟着变啊。这就像农人种庄稼,有了新的种子,若是还按着老法子耕种,也未必能有好收成。只有配上新的犁耙,新的耕种之法,才能让这新种子,长出最好的粮食。”
长孙无垢细细读完了奏报,眼中也闪过一丝赞叹。她抬起头,望着李世民的背影,轻声道:“陛下说得是。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利器,若是用的人不得其法,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只要将士们能把这火器用得活了,往后的仗,便能打得更巧,也能少流许多血。”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长孙无垢素来体恤将士,这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而远在漠北的演武场上,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那三尊火炮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几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拆卸着炮车的轮子,动作熟练而认真。不远处,薛仁贵正拿着火铳,向几名新兵讲解着装填的技巧,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晚风里传得很远。
火铳的金属光泽,与火炮的黝黑炮身,在夕阳下交相辉映。
那光芒,照亮了演武场的每一寸土地,也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火器与冷兵器交织,战场格局即将焕然一新的时代,正在大唐的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漠北的风,依旧在吹,却仿佛不再那般凛冽。
因为,这片土地上,正孕育着足以改变天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