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军械坊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熔炉里的铁水翻滚着,溅起的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烫出一个个细碎的黑印,空气中弥漫着铁屑的腥气、炭火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李世民正举着一副新造的鱼鳞甲,指尖抚过甲片间细密的锁子,那锁子是工部新创的“连环扣”,比起旧款的铆钉连接,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柔韧。他微微用力,将甲胄的下摆轻轻一扳,弧度流畅,竟能如绸缎般灵活弯曲,丝毫不见笨重之态。
“玄龄当初说,要让甲胄轻三分,韧三分,朕还道是难事。”李世民将鱼鳞甲递到身侧校尉手中,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赞许,“如今看来,何止三分?这甲比旧款轻了五斤,甲片却厚了半厘,方才试了箭簇,五十步外强弓直射,竟只留下一道浅痕,将士们穿上,既能防身,又不耽误挥枪劈刀,妙极!”
校尉双手捧过甲胄,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叹:“陛下圣明!旧甲重逾二十斤,将士们披甲行军,不出三十里便气喘吁吁,遇上骑兵奔袭,更是束手束脚。这新甲轻了五斤,便是多了五分机变啊!”
长孙无垢站在一旁,素色宫裙的下摆被熔炉的热气烘得微微发暖,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正落在工匠们调试的新铸火炮上。那火炮比旧制的“将军炮”短了一尺,炮身却粗了三寸,黄铜铸就的炮管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刻度,从“十丈”到“百丈”,清晰分明,就像是把丈量天地的尺子,刻在了这杀伐利器之上。
“陛下且看这炮口。”她转过身,素手纤纤,指着炮口处一道新改良的环形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铜制的卡榫,泛着冷光,“旧炮填弹时,炮身晃动,后坐力能震裂炮手虎口,准头更是全凭经验。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臣妾想着,若是加了这个卡榫,填弹时卡住炮架,炮身便稳了三分,方才工匠试射,后坐力减了四成,准头也能提高三成。”
李世民闻言,大步走到火炮旁,俯身打量那卡榫,伸手轻轻一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卡榫严丝合缝地扣住了炮架上的卡槽,果然纹丝不动。他不禁抚掌大笑:“皇后心思玲珑,竟能想到这一层!此物看似小巧,却是点睛之笔,有了它,这火炮才算真正成了战场利器!”
负责研发的老工匠姓王,鬓角早已染霜,此刻正捧着一把火铳,擦着额头的热汗,快步从人群里挤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皇后娘娘!您二位快瞧——娘娘提议的‘三段击’火铳,成了!”
他将火铳高高举起,铳身是精铁打造,比旧款短了半尺,铳口处加装了准星,尾部的火门也做了改良,用的是防潮的油纸封口。“三人一组,一人专司装弹,一人专司点火,一人专司瞄准,各司其职,不必像从前那般手忙脚乱!”王工匠说着,又指了指身后列队的三名兵士,“方才试射,一炷香的功夫,这三人竟射出了三十发铁弹,射速比原来快了整整一倍!五十步内,能击穿三层铁甲,便是西域的铁鹞子,挨上这么一下,也得落马!”
李世民伸手接过火铳,掂量着分量,不过七斤重,比寻常的腰刀沉不了多少。他抬手瞄准远处的靶心,眯起眼睛,感受着准星与靶心的对齐,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好!好一个三段击!传朕旨意,让禁卫军挑选精锐,先行试用,若是半月内无甚纰漏,便让军械坊批量打造,优先配给边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的天幕下,仿佛能看到狼烟与旌旗,“尤其是西域和北疆,那些游牧骑兵来去如风,最是难缠。有了这火铳,咱们的步兵便能结阵而守,五十步内,教他们的铁骑有来无回!”
长孙无垢闻言,微微颔首,又补充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火器虽好,火药却是根本。旧配方的火药,受潮便废,储存不易,臣妾已让人在火药库外建了三座干燥塔,塔内燃着无烟炭火,日夜不熄,保持库内恒温干燥。另外,臣妾还让太医署的医官,与工匠一同改良配方,减去了几分硝石,加了些许石墨,火药的威力不减,却比从前稳定了数倍。”
李世民转过头,望着长孙无垢,眼中满是暖意。他与她并肩而立,看遍了朝堂风云,踏遍了疆场烽火,如今在这烟火缭绕的军械坊里,竟又寻到了一番别样的意气风发。“皇后想得周全,朕心甚慰。”他轻声道,“朕这一生,南征北战,见惯了将士们浴血沙场,多少好儿郎,只因兵器不济,便埋骨他乡。如今有了这些利器,大唐的将士们,便能少流些血了。”
说话间,东侧的测试场上,传来一阵震天的鼓声。
那是火炮试射的号令。
帝后二人相偕而行,身后跟着兵部尚书、工部侍郎,还有一众工匠校尉,快步走向测试场。场边早已围满了禁军将士,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三门崭新的火炮。炮口直指百丈外的湖面,湖面上泊着一艘破旧的木船,那便是今日的靶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点火!”
随着王工匠一声令下,三名炮手齐齐拉动引线。
只听“轰隆——轰隆——轰隆——”三声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待硝烟散去,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百丈外的靶船,竟被石弹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船身断成两截,缓缓沉入湖中。
“好!好!好!”
围观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李世民负手而立,望着湖面上升腾的水汽,眼中光芒万丈。他想起了当年的虎牢关之战,想起了漠北的朔风,想起了西域的黄沙,那些缺衣少食、兵器简陋的岁月,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再来试火铳!”他高声下令。
很快,三十名禁军兵士分成十组,三人一队,列成整齐的方阵。他们手中握着崭新的三段击火铳,神情肃穆。
“装弹!”“瞄准!”“点火!”
口令声此起彼伏,有条不紊。只听“砰砰砰”的铳声连成一片,铁弹如雨点般射向场边的铁甲靶。那铁甲靶是三层叠在一起,足足有一寸厚,寻常弓箭射上去,不过是一道白痕。可此刻,铁弹穿透第一层,击穿第二层,竟将第三层也打出了一个个窟窿!
“五十步穿三甲!五十步穿三甲!”
将士们的喝彩声越发响亮,有人激动得挥舞着拳头,有人甚至落下泪来。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知道一件趁手的兵器,能有多重要。
长孙无垢站在李世民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也扬起一抹浅笑。她自幼熟读经史,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大唐朝堂之上,不乏文臣谏言,说火器耗费钱粮,不如休养生息。可她与李世民都明白,乱世用重典,盛世强军备,只有手中有了坚甲利器,才能守住这万里河山,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长孙无垢轻声道,“火器虽强,却也需有善用之人。臣妾以为,当在禁军之中,设一‘神机营’,专练火器之术,教将士们熟悉装填、瞄准、列阵之法。另外,军械坊的工匠,也当厚待之,赏银、赐爵,不可吝啬,如此方能激发众人的钻研之心。”
李世民连连点头:“皇后所言,正合朕意。神机营之事,朕明日便让兵部拟旨。至于工匠们,王师傅,”他看向身旁的王工匠,“你此番功劳最大,朕赏你黄金百两,良田五十亩,再赐你一个‘工部技正’的职衔,今后只管领着众人,好生改良军械!”
王工匠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谢陛下隆恩!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夕阳西下,军械坊的火光渐渐黯淡,可测试场上的欢呼声,却久久未曾停歇。李世民牵着长孙无垢的手,缓步走在归宫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
“无垢,”李世民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待北疆安定,西域臣服,朕便与你一同,去看看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长孙无垢靠在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温柔:“臣妾等着。”
夜色渐浓,军械坊里,依旧有灯火闪烁。那是工匠们还在忙碌,他们手中的铁锤,一下下敲打着铁砧,敲出的是火花,是声响,更是大唐未来的,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