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自破晓时分便浸在一片喧嚣里。
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辙印里沾着的麦麸,被风一吹,簌簌扬扬地飘向天际,与天边的朝霞融成一片暖金。街东头的漕运码头,更是热闹得像一锅滚沸的水。数十艘漕船并排泊在渭水之上,船身吃水线压得极低,显然已是装了大半的粮食。粮商们敞着衣襟,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打,吆喝着伙计将麻袋一摞摞扛上船。麻布袋口扎得紧实,粗麻绳勒出深深的纹路,袋面上用朱红颜料印着的“贞观十六年”五个大字,在秋日暖阳的映照下,鲜亮得晃人眼。
“再往里头挪挪!莫要挤着船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扯开嗓子喊,肩上扛着的麻袋足有百斤重,压得他脚步沉稳,却不见半分踉跄。他是漕帮的老把式,姓王,在这渭水码头混了二十多年,见过贞观初年的粮荒,也熬过连年征战的粮紧,唯有今年,看着码头上堆成山的粮食,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码头旁的凉棚下,永兴粮行的老掌柜周世昌正眯着眼,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着厚厚的账本。账本上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着今年的收粮数目:关中泾阳,亩产麦粟五石三斗;江南苏州,双季稻合计亩产七石;漠北回纥部落,青稞收成较去年增三成每一笔落下去,周掌柜的眉峰就舒展一分。
“掌柜的,”旁边记账的伙计凑过来,脸上满是喜色,“方才户部的人来传了话,说今年漕运要往洛阳、幽州多调三成粮食,还要留两成,预备着开春接济西域诸国呢!”
周世昌闻言,放下账本,捋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得很!”他抬手指了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又指了指远处城墙上飘扬的大唐龙旗,“你瞧瞧,今年关中麦子亩产破了纪录,江南的双季稻收得满仓,连漠北的青稞都多打了三成,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想当年,贞观元年,关中大旱,斗米千钱,老夫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差点饿死在路上。如今呢?家家户户粮仓满,这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领着大伙儿耕出来的好日子啊!”
伙计连连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格外气派的漕船上,那船的船帆上绣着“户部”二字,几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站在船头,指点着码头上的景象,神色间满是欣慰。
而此时的皇城之外,太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前来参观的各国使节瞠目结舌。
太仓乃是大唐的皇家粮仓,分东、西、南、北四仓,每一座仓廒都高大宽敞,仓顶覆着青瓦,仓壁用糯米灰浆砌成,防潮防虫。仓外的空地上,晒着金灿灿的稻谷、饱满的粟米、圆滚滚的大豆,还有些使节们从未见过的作物——比如那穗子足有半尺长的玉米,颗粒饱满,黄澄澄的像一串串金珠子。
户部尚书高季辅亲自领着使节们参观,身后跟着一群捧着账簿的户部郎官。吐蕃使者禄东赞穿着厚重的氆氇长袍,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红褐,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着一根玉米棒,指尖划过饱满的颗粒,惊讶得合不拢嘴,半晌才用生涩的汉话道:“大唐的土地竟能长出这般宝贝!颗粒这般饱满,一株能结这么多穗子?我们吐蕃高原苦寒,青稞一年一熟,遇上雪灾,颗粒无收,百姓们只能啃糌粑,嚼枯草。这东西若是能在高原上种,就再也不用怕雪灾了!”
高季辅闻言,捋着胡须笑道:“禄东赞使者放心,这玉米原产于西域,我朝农官花了五年时间,培育出耐高寒的品种,耐旱耐贫瘠,正适合高原种植。”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老者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饱满的玉米种子。他是长孙皇后亲自举荐的农博士,姓徐,早年曾游历四方,钻研农桑之术,如今在国子监讲授农学,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徐博士笑着将木盒递到禄东赞手中:“使者,这是耐高寒的玉米种子,带回吐蕃试试。若是有不懂的耕种之法,我朝可派工匠去教,如何整地,如何播种,如何施肥,一一教给你们的百姓。
禄东赞捧着木盒,双手微微颤抖,眼圈竟有些泛红。他对着高季辅和徐博士深深一揖,又朝着皇宫的方向躬身行礼:“大唐天子仁德,皇后娘娘慈悲,吐蕃上下,永世不忘这份恩情!”
不止吐蕃使者,一旁的高句丽使者、百济使者、倭国使者,也都看得满眼艳羡。他们看着太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看着那些新式的农具——比如那架能同时脱粒和扬场的风车,还有那轻巧灵便的曲辕犁,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倭国使者更是当场请求,希望能派十名农匠来大唐学习耕种之术,高季辅一口应下:“我朝素来与邻为善,只要是为了百姓丰衣足食,大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仓外的空地上,几个屯田署的士兵正演示着曲辕犁的用法。与旧式的直辕犁不同,这曲辕犁轻巧灵活,只需一头牛牵引,一个农夫便能轻松操作,深耕浅耕,随心所欲。围观的使节们看得目不转睛,高句丽使者忍不住上前,亲自扶着犁柄试了试,只觉毫不费力,惊道:“此物真是神器!我朝的犁,需两牛三人,方能耕地,费时费力。大唐的巧匠,真是心思玲珑!”
!高季辅笑道:“这曲辕犁,乃是前年江南的工匠改良而成,陛下得知后,下旨令工部仿制万具,分发到各道州县,教农夫们使用。如今,南至岭南,北至漠北,都用的是这般曲辕犁,耕种的效率,比往年高了足足三成。”
使节们闻言,纷纷点头赞叹,心中对大唐的敬畏又深了几分。他们知道,一个粮食满仓、百姓富足的王朝,远比铁骑铮铮的帝国更令人不敢小觑。
而此时的关中平原,田间地头更是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夕阳西斜,将田野染成一片金红。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过,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老农们头戴斗笠,手握新式曲辕犁的犁柄,吆喝着耕牛,在收割后的田里深耕。那曲辕犁划过土地,翻起湿润的泥土,泥土里带着麦秆的清香。
“李老汉,你这犁使得越发熟练了!”隔壁田垄的王阿婆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喊道。
被称作李老汉的老者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这东西可比以前的犁好使多了!往年耕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如今啊,轻轻松松就能耕完三亩地!”他说着,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孩童,“你瞧,娃娃们都知道拾麦穗,一粒粮食都舍不得浪费!”
孩童们提着小竹篮,跟在收割的农夫身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田里的麦穗。金黄的麦穗装满了小竹篮,他们的小脸上满是认真,时不时还会为了捡到一支特别饱满的麦穗而欢呼雀跃。
“粒粒皆辛苦,这话可是先生教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
李老汉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得好!娃娃们读书明事理,将来都是大唐的好苗子!”
不远处的打谷场上,更是热闹非凡。几架新式的脱粒机被马拉着,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农夫们将收割好的麦子倒进脱粒机的进料口,金黄的麦粒便从另一侧倾泻而出,谷壳和麦秆则被风车吹到一旁,堆成了小山。打谷场上,谷壳飞扬,麦香四溢,男人们光着膀子,挥舞着木锨扬场,女人们则忙着将麦粒装进麻袋,孩子们在谷堆上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野上空。
“今年的收成,真是顶呱呱!”一个壮实的汉子拍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大声笑道,“我家今年收了二十石麦子,十石稻谷,再加上官府的赋税减免,家家户户都能存下三年的余粮!往后啊,再也不用怕荒年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农夫们纷纷附和,“这都是陛下推行均田制的好处!分给我们田地,教我们耕种之法,还兴修水利,这才换来的好收成!”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的云霞愈发绚烂。打谷场上的火把被点燃,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喜悦的脸庞。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关中的民谣,歌声粗犷而嘹亮,在田野间回荡:
“贞观年,好风光,
风调雨顺谷满仓。
耕者有田居有房,
百姓安康家国昌”
歌声里,带着对丰年的喜悦,带着对大唐盛世的赞颂。
而此刻的长安城头,李世民正凭栏而立,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远眺,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望着那炊烟袅袅的村庄,望着那漕运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的身旁,长孙皇后长孙无垢身着素雅的凤袍,青丝如瀑,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
秋风吹过,卷起李世民的袍角,也卷起远处田野里的麦香,飘入鼻间,沁人心脾。
“当年魏征总劝朕‘居安思危’,每逢朝会,总要念叨几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感慨,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垢,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可看着眼前这光景,朕心里实在踏实。关中丰收,江南稔熟,漠北安定,四夷来朝,这盛世,总算是不负百姓,不负列祖列宗。”
长孙无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长安城郊外,一座座学堂的屋顶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学堂里,传来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串银铃。
“陛下,”长孙无垢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粮仓满,只是盛世的表象。百姓吃饱了,孩子能读书了,知礼仪,明事理,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她顿了顿,又道,“魏征大人的话,并非杞人忧天。如今四海升平,更要戒骄戒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大唐的江山才能永固。”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皇后所言极是。朕记下了。”
他再次抬眼望去,望着那片金色的田野,望着那飘扬的龙旗,望着那万家灯火的长安城。风拂过稻田,掀起金色的波浪,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个鼎盛的时代,奏响最动听的歌谣。
贞观十六年的这个秋天,阳光温暖,稻谷飘香,大唐的土地上,处处都是丰收的喜悦,处处都是盛世的气象。而这份气象,将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成为千古流传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