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朱雀大街尽头的望海楼,是如今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
此楼虽名望海,实则望的是长安百万人家的烟火,望的是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的繁华,望的是十里外曲江池畔的粼粼波光。顶楼的天字一号厅,更是阔朗得能容下百十人宴饮,此刻厅中却只摆了一张宽大的圆桌,二十六张梨花木椅子依次排开,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二十多年前贾柳楼结义的二十六友。
戌时三刻,月上中天,清辉泼洒满楼,与厅内燃得正旺的二十八盏烛火交相辉映,将每一张或熟悉或添了风霜的脸庞,都映得清晰分明。
秦琼坐在主位,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半生的虎头湛金枪,枪缨早已褪了当年的鲜红,却更显沉凝。他抬手抚了抚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那白发在跳跃的烛火下,竟比月光还要显眼几分。目光扫过在座的二十六人,有文有武,有在朝为官的肱骨之臣,有戍守边疆的镇国大将,也有隐于市井却依旧心系家国的布衣侠客,一张张脸,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也都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平和。
“一晃二十多年了啊。”秦琼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像是被岁月磨过的铜钟,厚重而有力量,“想当年咱们在贾柳楼结义,那酒楼不过是间寻常瓦舍,几张破桌,一壶劣酒,兄弟们挤挤挨挨地拜了把子,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在这长安望海楼,再聚得这般齐整?”
话音未落,程咬金便“嚯”地一下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偌大的白瓷酒杯,酒液晃悠着洒了半杯,溅在他胸前的锦缎上,他却浑不在意。这昔日的混世魔王,如今已是大唐的卢国公,脸上的皱纹深了,肚子也挺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当年劫皇纲时一样,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山叶屋 冕肺岳毒
“谁说不是呢!”程咬金扯开嗓门,声音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当年咱哥几个劫皇纲,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就怕官府的人找上门来砍脑袋!那会儿咱就一个念想,推翻那昏庸无道的杨广,让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饱饭吃,能有件暖衣穿,能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好日子!”
他说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现在倒好!你瞅瞅这长安,粮仓堆得粮食都快溢出来了,新收的稻米能香透半条街;西域运来的棉花,堆得像小山似的,织出的布又软又暖,足够给咱大唐的百姓做上千件上万件衣裳!还有那曲江池边的学堂,娃娃们琅琅的读书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老程我啊,现在就是做梦,都能笑醒喽!”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哄笑,笑声里满是畅快,满是欣慰。
李积端着酒壶,缓步走到魏征身边,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酒。李积如今已是英国公,执掌大唐兵部,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沉稳,他望着魏征,眼中满是敬佩:“魏大哥,当年在瓦岗寨,你就总跟咱们说,‘成大事者,需以民心为本’,那时候咱们只想着打仗破城,只想着建功立业,还未必能领会这其中的深意。如今看来,你老人家的话,真是半点不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愈发恳切:“陛下与娘娘力推的占城稻、改良棉种,让百姓户户有余粮;兴办的州县学堂,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识字;修订的律法,宽严相济,护佑的是天下苍生。这些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在扎民心的根?有了这民心做根基,咱大唐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啊!”
魏征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接过酒杯浅酌一口。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的宰相,鬓发早已全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他望着众人,缓缓开口:“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咱们反隋,是因为杨广失了民心;如今大唐兴盛,是因为陛下守住了民心。这盛世,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的各位兄弟,是天下的百姓,一同挣来的。”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从门外大步走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大漠风沙的凛冽气息,正是刚从西域赶回的苏定方。他一身玄色劲装,靴底还沾着未抖落的沙砾,脸上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苏老弟!”秦琼率先起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可算回来了!”
苏定方抱拳行礼,朗声道:“大哥,各位兄长,末将幸不辱命,西域诸国皆已归降,安西都护府的治所,已然稳稳立在了龟兹!”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叫好声。程咬金更是上前一步,拍着苏定方的肩膀大笑:“好小子!就知道你能耐!西域那地界,风沙大,异族多,没少受苦吧?”
苏定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苦是苦了点,但值!”他想起西域的种种,眼中泛起暖意,“末将到西域的时候,那里的百姓还在受战乱之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今唐军驻守,带去了咱大唐的良种,教他们耕种,帮他们修建城池,设立市集。现在啊,当地的百姓见了唐军,都要竖起大拇指喊‘恩人’!那滋味,可比喝十年的陈年老酒,还要舒坦百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喝彩,举杯相敬。
张公瑾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蓝布包裹着的物事。他小心翼翼地将蓝布解开,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麻纸,纸页边缘已经磨损,甚至有几处小小的破洞,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正是当年贾柳楼结义时,二十六人一同立下的盟约。
他将盟约轻轻铺在桌上,指尖拂过那一行行遒劲的字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无比郑重:“当年咱们歃血为盟,立下的誓言,诸位兄长可还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念道:“同心协力,共扶明主,解民倒悬,至死不渝!”
这十六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的记忆。二十多年前的贾柳楼,简陋的房间里,二十六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二十六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对着天地起誓,声音响彻云霄。
如今再听这十六字,众人皆是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这十六字,咱们做到了!”张公瑾的声音带着哽咽,“咱们推翻了暴隋,辅佐陛下登基,开创了这太平盛世,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咱们,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众人齐齐举杯,白瓷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响里,混着回忆往昔的叹息,混着历经生死的感慨,更混着得见盛世的开怀大笑。
有人说起当年在瓦岗寨的苦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寒冬腊月里,兄弟们挤在一间破庙里取暖,却依旧意气风发;有人笑谈战场上的九死一生,程咬金三板斧吓退敌军,秦琼马踏黄河两岸,罗成一杆银枪挑落敌将无数,每一场厮杀,每一次险胜,都成了如今最珍贵的谈资;有人感叹如今的太平盛世,长安城里夜市繁华,酒肆茶坊人声鼎沸,乡间田埂上,百姓们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秦琼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眶却渐渐湿润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夜风裹挟着长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如漫天星河坠入人间。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人声鼎沸,远处的酒肆里传来悠扬的乐曲,还有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笑语声,声声入耳,皆是安宁祥和。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转过身,望着厅中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声音有些哽咽,却字字铿锵:“今日兄弟相聚,无以为敬。我秦琼,敬三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第一杯,敬逝去的兄弟!当年瓦岗寨的烽火,洛阳城的血战,多少兄弟马革裹尸,埋骨他乡,他们没能看到这盛世,这杯酒,替他们喝!”
说罢,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二杯,敬在场的咱们!二十多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从贾柳楼的布衣侠客,到如今的大唐柱石,咱们不负当年的盟约,不负天下的百姓,这杯酒,为咱们自己喝!”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也带着几分甘甜。
“第三杯!”秦琼再次斟满酒杯,高高举起,望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望着这锦绣繁华的大唐江山,声音响彻整个望海楼,“敬这大唐盛世——这盛世,如咱们当年所愿!”
“干!”
满座二十六人,齐齐站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呐喊。
酒杯碰撞的脆响,震耳欲聋,惊飞了楼外檐下栖息的几只夜鸟。夜鸟振翅高飞,掠过望海楼的飞檐翘角,飞向那灯火璀璨的长安夜空。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酒肆的喧闹,带着城外稻田里的淡淡粮香,也带着学堂里飘来的悠悠墨香。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萦绕在望海楼的顶楼,萦绕在二十六位兄弟的身边,仿佛在为这群缔造了时代的英雄,唱起一首最悠长、最动人的赞歌。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庞。
这一夜,望海楼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