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风，是淬了冰碴子的。
凛冽的寒风卷着漫天沙砾，像是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冷意，刚飘出唇边，便被这漠北的罡风撕扯得无影无踪。军堡的轮廓在昏黄的天色里若隐若现，夯土筑起的城墙被风沙打磨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如一尊沉默的巨兽，镇守着这片辽阔而荒凉的土地。
堡外的空地上，薛万钧正叉着腰，站在一处刚搭起骨架的草屋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些正手脚麻利地捆扎茅草的士兵身上。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口处的毛边早已被风沙磨得有些发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拢了拢披风，将脖颈处的缝隙掖得严实了些，随即扬声喊道：“都麻利些！这几间屋的椽子得再扎牢固些，漠北的雪一下，能压塌屋顶！务必赶在大雪封山前，让轮换下来的弟兄们有个能遮风挡雪的去处！”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每个士兵的耳中。士兵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有人扛着粗壮的胡杨木，有人弯腰捆扎着厚厚的芨芨草，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风霜的痕迹，却满是坚毅。
“大哥，你也歇会儿吧，这风刮得紧，当心呛了沙子。”一道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薛万钧回头，便见自家弟弟薛万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一身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沾着不少黑褐色的泥土，脸上却带着笑意，手里还攥着一把饱满的青稞穗子。
薛万钧接过那穗青稞，指尖捻过颗粒饱满的麦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改良的种子，果然比寻常的强多了。
“那是自然。”薛万彻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只见那片被翻过的土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羊粪，在寒风中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却透着勃勃生机，“陛下和娘娘赐下的改良种，又经咱们用羊粪、马粪沤了一整个夏天的肥，这土就算再寒，也能养出好庄稼来。再过些时日，等雪化了，开春就能下种，明年秋天，定能有个好收成。”
薛万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田地在漠南的土地上，像是一块被精心呵护的璞玉。五年前，他们兄弟二人领着朝廷调拨的三千兵士，踏上这片漠北荒原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黄沙漫漫，寸草不生，偶尔能见到的，只有逐水草而居的牧民，赶着牛羊，在风沙里颠沛流离。那时，别说种庄稼，就连牧民们自己都不信，这戈壁滩上能长出粮食来。
初来乍到的时候，牧民们看他们的眼神，满是戒备和怀疑。他们说，漠北的风是阎王的鞭子，漠北的土是死人的骨头，种什么都活不了。薛万钧没有争辩，只是带着士兵们，选了军堡附近一块相对平坦的土地，开荒、翻土、施肥，硬是靠着一双手，开垦出了几十亩地。
那一年的夏天，酷热难耐，风沙不断，薛万钧和薛万彻带着士兵们，顶着烈日浇水、除草，手上磨出了血泡，脚底起了厚茧，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秋收的时候，当那几十亩地长出沉甸甸的青稞穗子，当装满青稞的马车从田地里驶出来，浩浩荡荡地经过各个部落时，牧民们的眼睛都亮了。
薛万钧还记得，那天，他领着士兵，拉着满满一车的青稞，来到最大的那个部落。老族长摩挲着金黄的麦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半晌才喃喃道：“真的真的种出来了这漠北的土地，也能长出粮食来”
从那以后，牧民们的心，才算真正被焐热了。他们开始学着士兵们的样子，开荒、施肥，薛万钧和薛万彻也毫不藏私，将屯田的法子倾囊相授。选种、耕地、沤肥、灌溉，每一个步骤，都手把手地教。渐渐地，漠南的土地上，一片片农田拔地而起，取代了往日的黄沙。
“大哥，你看那边！”薛万彻忽然抬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语气里满是兴奋。
薛万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风沙里，出现了一队人马的身影。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皮袍的牧民，正赶着一群雪白的羊群，缓缓走来。羊群的旁边，还跟着几辆马车，车轱辘碾过沙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走近了才看清，那几辆马车上，都装满了圆滚滚的土豆，沾着新鲜的泥土，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为首的牧民首领，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看到薛家兄弟，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薛将军，薛校尉！俺们是隔壁乌苏部落的！这土豆，是按王爷教的法子种的，今年头一遭收成，足足收了两车！俺们寻思着，军爷们帮俺们开荒种地，教俺们活命的法子，这些土豆，送来给军爷们尝尝鲜！”
薛万钧看着那满满一车的土豆，眼眶微微发热。他走上前，伸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土豆，笑着拍了拍首领的肩膀：“好！好得很！今晚咱们就煮土豆汤，再烤些土豆，你带着部落的兄弟们，都来军堡里，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首领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点头：“好！好！俺这就回去叫人！”
薛万钧转头看向薛万彻，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些土豆，留一半下来做种。明年开春，教他们把土豆种在羊圈附近，那里的肥力足，土豆定能长得更好。再让弟兄们多挖些地窖，土豆耐存，冬天正好能给牧民们接济粮食。”
薛万彻点了点头，应道：“大哥放心，这些我都记着。地窖的选址早就看好了，就在军堡西侧，背风又干燥，过几日就领着弟兄们动手挖。”
夕阳西下，漠北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风沙渐渐小了些。士兵们已经将草屋的屋顶盖好了，茅草被捆扎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结实又暖和。田地里的牧民们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羊粪，在暮色里静静等待着来年的春天。
入夜，军堡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火焰跳跃着，将周围的黑暗驱散，带来了温暖和光明。士兵们和牧民们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刚烤好的土豆，金黄的外皮被烤得焦香，掰开之后，内里的土豆瓤又粉又糯，香气扑鼻。
薛万彻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把胡琴，坐在篝火旁，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在夜空中响起，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带着漠北独有的苍凉与豪迈。牧民们被琴声感染，纷纷放下手中的土豆，跟着琴声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新编的歌谣，是牧民们自己编的，歌词朴实，却透着满满的真情：“漠北雪茫茫，唐军来开荒。种下金疙瘩，寒冬暖洋洋。军堡立北疆，百姓不流亡。岁岁青稞黄，家家谷满仓”
歌声在篝火旁回荡，飘向远方的戈壁滩，飘向那片被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薛万钧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个烤土豆，听着悠扬的琴声和淳朴的歌声，看着眼前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庞——有士兵的，有牧民的，有汉人，有胡人，此刻却都像是一家人。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和薛万彻领着大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那时的他，只觉得热血沸腾，只觉得那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可如今，看着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看着牧民们脸上的笑容，看着军堡里的灯火通明，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年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更让人心里踏实。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薛万钧转头看向身旁的薛万彻，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坚定。
漠北的风，依旧凛冽。但这片土地上，却已经有了炊烟，有了庄稼，有了生机。
他们戍守在这里，开荒屯田，不仅仅是为了固守北疆的疆土，更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夜色渐深，歌声渐歇，只有篝火还在静静燃烧。薛万钧望着远处的军堡城墙，望着那片沉睡的农田，心中暗暗发誓。
只要他们兄弟二人在一日，这漠北的疆土，就绝不会有失；这漠北的百姓，就绝不会再受流离之苦。
北疆固，则天下安。
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心中，最坚定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