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西的风,带着戈壁的粗粝与屯田地里新翻泥土的湿润,卷过连绵起伏的田埂。夕阳熔金,泼洒在一望无际的阡陌之上,将那一片片翠生生的红薯藤、嫩油油的玉米苗,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江夏王李道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裤脚挽得老高,露出沾着泥星子的小腿。他全然没有亲王的矜贵气度,正蹲在田埂中央,手里捏着半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薯皮上还带着湿软的红泥,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汁水,隐隐透着甜香。
“王爷,您瞧瞧这东西,”叶护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甚至微微发颤,他将红薯凑到鼻端嗅了嗅,“埋在土里就能长?不用费心浇水,不用精心侍弄?您说亩产比粟米多三倍?”
李道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指腹在红薯断口处轻轻一抹,又捻了捻,这才抬眼看向叶护,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还能骗你不成?这红薯耐旱耐瘠,沙土地里也能扎根,只要施些农家肥,勤锄几遍草,到了秋里,一窝就能刨出十来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田埂上堆放着的几个粗陶瓮,瓮口用麻布盖着,隐约能瞧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薯。“冬天窖藏起来,铺层干沙,能吃到开春。去年你们部落里不是还有人饿肚子吗?今年种下这些,入冬前囤满窖,往后再不用为过冬的口粮发愁。”
叶护捧着红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起去年隆冬,戈壁上寒风如刀,部落里的存粮早早见了底,老弱妇孺蜷缩在毡帐里,饿得面黄肌瘦,甚至有小娃娃因为缺粮,没能熬过那场酷寒。眼眶倏地一热,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王爷,这这真是长安来的仙种啊!”
“不是仙种。”李道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处蜿蜒如带的水渠。那水渠是唐军士兵与当地百姓一同开凿的,引着雪山融水,汩汩地淌进干涸的田地,滋润着新生的禾苗。“是皇兄皇嫂,特意让农官培育出来的良种。”
他伸手指向水渠尽头那片刚抽芽的玉米地,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像一双双稚嫩的手掌,托举着西陲的希望。芯捖夲鉮栈 首发“还有那玉米,比红薯更耐旱,秸秆能喂牲口,籽粒磨成粉能做饼子,还能煮粥。你们吐谷浑旧地多山地,缺水少肥,正适合种这个。”
说到这里,李道宗回头看向身后的亲卫,扬声道:“把那突厥文的种植图谱取来。”
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麻纸册子回来。李道宗接过一本,递到叶护手中:“我已让人把红薯、玉米的栽种时令、田间管理、窖藏之法,全都译成了突厥文。每家发一本,让农博士手把手地教,务必让人人都能看懂,个个都会栽种。”
叶护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划过上面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字,只觉得这册子比黄金美玉还要珍贵。他郑重地将册子揣进怀里,对着李道宗深深一揖:“王爷大恩,高昌部上下,没齿难忘!”
“言重了。”李道宗抬手扶起他,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大唐经略西陲,从不是为了掠夺,是为了让边地的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安居乐业。”
话音刚落,随行的户部员外郎王恪,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了过来。王恪是江南士子,跟着李道宗来西陲已有半载,原本白皙的面皮,如今也被晒得黝黑,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干练。
“王爷,”王恪躬身行礼,将账册呈了上去,“高昌旧地已开垦荒地五千亩,尽数种上了红薯与玉米;吐谷浑那边送来的消息,试种的青稞改良种,长势极好,比本地的老品种,分蘖多了三成,估摸着亩产能增两成有余。”
李道宗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一串串工整的数字上,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合上账册,递还给王恪,沉声吩咐道:“让农博士多留些种子,妥善保存。明年开春,教他们搞轮作——今年种红薯,明年种玉米,这样轮番耕作,地力才不会亏空,才能年年有好收成。”
王恪连忙应下:“下官记下了。只是轮作之法,百姓从未听过,怕是需要多费些口舌解释。”
“无妨。”李道宗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田地里忙碌的身影。夕阳之下,那些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有穿着唐军号服的士兵,也有穿着回鹘、吐谷浑服饰的当地百姓。他们有的弯腰锄草,有的担水浇苗,有的蹲在田埂上,听着农博士讲解栽种的诀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告诉他们,种得好的,有奖励。”李道宗的声音,随着晚风传得很远,“官府划出百亩良田,作为示范田,谁种的粮食产量最高,就赏他布匹、农具。另外,多出来的余粮,官府一律按市价收购,绝不压价,绝不拖欠。”
王恪闻言,眼睛一亮:“王爷此举,定能大大激发百姓的耕种之心!”
李道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被夕阳浸染的土地。高昌古城的残垣断壁,就在不远处矗立着,风化的城砖上,还刻着往昔的烽烟与战火。而如今,残垣之下,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微风拂过,玉米苗的嫩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新生的喜悦。
一位头发花白的吐谷浑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田埂边。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那是岁月与风沙刻下的痕迹。老人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一株嫩绿的玉米苗,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叶片,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淌下两行热泪。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个立在夕阳中的身影,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一字一句,喃喃低语:
“大唐的王爷,送来的哪里是种子啊是活路,是咱们边地百姓的活路啊”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西陲的大地上。田埂上的身影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禾苗,在夜色将至的风中,静静生长,孕育着来年的丰收与希望。而江夏王李道宗经略西陲的故事,也如同这遍地的良种一般,在边地百姓的口中,悄然流传开来,成为了一段温暖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