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鲁国公府后花园，草木葱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古槐投下大片浓荫，将午后的燥热隔绝大半。青砖铺就的空地上，劲风乍起，带着锐锐的破空之声，引得廊下雀鸟惊飞，却在半空盘旋不敢远走，只怯生生望着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
鲁国公程咬金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束着宽幅玉带，衬得本就壮硕的身躯愈发孔武有力。他手中握着一柄水磨镔铁宣花板斧，斧刃在斑驳的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寒光，沉甸甸的斧身被他舞得举重若轻，不见丝毫滞涩。两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立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手中的斧柄，正是他的两个儿子，程处默与程怀亮。
“都给老子看好了！”程咬金一声洪钟般的喝喊，震得周遭枝叶簌簌作响，他沉腰扎马，脚下青砖竟被生生踩出几分浅痕，“咱们程家的看家本事，便是这三板斧！别瞧着名头简单，当年在瓦岗寨，多少绿林好汉、隋军悍将，都栽在这三招之下！”
话音落，他臂膀猛然发力，镔铁斧带着千钧之势自上劈下，斧刃划破空气，竟传出阵阵呼啸之音，正是第一斧“劈脑袋”。这一斧看似刚猛无匹，直来直去，落点却精准至极，斧尖堪堪擦着地面掠过，带起一片细碎的石屑，溅在一旁的石墩上，竟磕出数个白印。紧接着，他手腕陡然一转，斧势陡变，自下而上斜挑，斧刃直指前方空当，招式刁钻凌厉，便是第二斧“小鬼剔牙”，专破敌人格挡之势，专挑破绽下手。未等这股力道用尽，程咬金身形微侧，脚步顺势旋身，手中板斧横扫半圈，斧风卷得周遭杂草倒伏，最后一招“掏耳朵”豁然展开，看似是奔着侧方要害而去，斧柄处却暗藏玄机，隐隐透着几分收势转招的余地。
“好！”程处默性子最是随他，天生一副火爆脾气，见父亲斧法威猛，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激荡，当即攥紧了手中备好的木斧，也不管招式门道，学着父亲的模样便要抡斧劈下，脚下虚浮，身形晃悠，全然没了章法。
“急什么！毛躁小子，跟你爹我年轻时一个德行，光有一股子猛劲，半点沉稳都没有！”程咬金眼疾手快，收斧回身，左手斧柄毫不留情地往程处默背上一敲，力道不大，却让程处默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刚抡起的木斧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程处默捂着后背咧嘴，脸上满是不服气，却不敢顶撞父亲，只梗着脖子道：“爹，您这招式看着简单，抡起来便是，何苦要拘着架势？直接劈上去，管他什么招式，砍倒敌人便是本事！”
“你懂个屁！”程咬金吹胡子瞪眼，抬脚轻踹了踹他的膝盖，“给老子扎稳马步！今日这一下午，没我的话，半步都不许挪！想当年你爷爷教我习武，头三个月，日日让我扎在院门口，风吹日晒不说，连斧头的边都没让我碰过！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招式再猛也是花架子，上阵杀敌，一个趔趄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当战场是儿戏不成？”
程处默被训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言语，只得乖乖屈膝扎马，双腿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不多时便额头见汗，双腿微微打颤，却咬着牙硬撑着，目光依旧倔强地望着父亲手中的板斧。
一旁的程怀亮，性子倒是与兄长截然相反，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细致。他没有贸然效仿，只立在一旁凝神细看，目光追着程咬金的斧影流转，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招式细节，手中还握着一卷麻纸，一支狼毫笔悬在半空，时不时低头疾书，将父亲的招式路数、发力要点一一记录下来，纸页上已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连斧势转折的弧度都画了简单的图样标注。
待程咬金收斧站定，喘了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程怀亮才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爹，方才您演练的第三斧‘掏耳朵’，末了收势时斧柄微沉，儿臣瞧着，若是遇上敌兵合围，这一招能否顺势变招，改刺为扫？这般一来，既能逼退左右两侧的敌人，护住自身侧翼，再寻机变横扫为劈砍，攻敌下盘，想来比单走刁钻路线更为实用。
这话一出，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双眼陡然一亮，将手中茶盏往石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溅出些许，他却浑然不觉，大步走到程怀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险些让瘦弱些的程怀亮站不稳。“好小子！好小子啊！”程咬金哈哈大笑，声音爽朗，满是赞许，“不愧是我程咬金的儿子，竟比你爹我还会动脑子！没错！你说得半点不差！当年我在虎牢关随陛下征战，遇上窦建德的骑兵合围，便是将这第三斧改作横扫，一斧下去逼退三四人，才杀出一条血路！”
他说着，再度拎起板斧，特意放慢了速度，将“掏耳朵”变横扫的招式演示了两遍，一边演示一边叮嘱：“你记住，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程家的斧法，从来不是墨守成规的死套路，勇猛是底气，变通才是诀窍。”说罢，他放下板斧，抬手朝着不远处一座嶙峋假山指了指，那假山石峰交错，洞穴暗藏，平日里是府中子弟捉迷藏的去处，此刻在程咬金眼中，却是另一番模样。“咱们程家世代从军，打仗从来不是只靠一身蛮力往前冲，光有勇猛，那是愣头青，是匹夫之勇，难成大事。真正的打仗，要会躲，会绕，会藏，会找机会——你瞧这假山，看着是挡路的障碍，可内里洞穴能藏人，石峰能挡箭，绕到假山之后，便能出其不意偷袭敌后，这便是借力打力，因地制宜。”
程处默扎着马步，闻言忍不住偏头看了眼假山，心里渐渐有了几分明悟，额头上的汗水淌到下颌，也忘了去擦。
程咬金也不催他，领着程怀亮走到花园一隅的沙盘旁。这沙盘乃是程咬金特意让人打造，沙盘之上，山河地貌、城池沟壑皆仿着周遭战地模样堆砌，细致入微。他弯腰拿起一旁盛放着青黑两色石子的木盒，随手抓起一把黑色石子，在沙盘一侧的低洼处摆开，又将青色石子列成一队，自沙盘一端缓缓推进，一边摆一边沉声说道：“当年征讨孟海公，他引着数万大军据守周桥，麾下将士皆是江淮悍匪，勇猛凶悍，正面硬拼，咱们损兵折将不说，还未必能讨到好处。”
“那时候我便瞧着，他军营外有条大河，渡河的渡口只有一处，窄窄浅浅，仅容数人并行。我连夜选了三百精壮弟兄，让他们藏在渡口旁的芦苇荡里，白日里蛰伏不出，只留几人打探消息。等孟海公带着大军渡河，人马过去大半，前队已然上岸走远，后队还在河中挣扎，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我一声令下，三百弟兄自芦苇荡里杀出，砍断他们的浮桥，堵住渡口，再从后侧掩杀过去。”
程咬金说着，抬手将低洼处的黑石子尽数拨出，直插青石子队伍的中段，将其截成两段，又在渡口处摆下几颗黑石子，重重一点：“这便是兵法里说的‘半渡而击’，趁着敌人最是狼狈、最是混乱的时候下手，以少胜多，事半功倍！那日一战，咱们三百人，杀得孟海公的大军溃不成军，连他的帅旗都被咱们砍倒了！你们俩给我记死了，这战场上的机会，从来不是靠猛冲猛打冲出来的，是靠眼睛看、脑子算，一点点找出来的。”
程怀亮听得认真，手中狼毫不停，将父亲说的战例、兵法一一记下，还特意在沙盘旁标注了“半渡而击，乱中取胜”八个字。程处默早已扎得双腿发酸，却强撑着挪到沙盘边，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气问道：“爹，原来打仗还要记这么多弯弯绕绕？咱们程家的人，上阵便是逢敌必战，直接冲上去砍，杀得敌人胆寒，不也能赢吗？”
“傻小子，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程咬金伸出粗粝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疼得程处默龇牙咧嘴。“光会挥斧砍杀，那是莽夫，是供人驱使的卒子，成不了将军！你瞧瞧朝中的苏定方将军，那才是真本事！他打仗，就跟咱们平日里下棋一般，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哪里设伏，哪里诱敌，哪里主攻，哪里牵制，早就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才是将帅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你们兄弟二人，往后在军中历练，莫要只想着逞一时之勇，多去跟裴行俭那孩子学学。那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却细如发丝，通兵法，晓谋略，观星象，知地理，比你们强上太多。咱们程家的家学，不止是这一身斧艺，不止是这匹夫之勇，更要学会谋而后动，算而后战——勇猛是咱们的底气，谋略才是咱们的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立足，方能守住咱们程家的爵位，方能不负陛下所托，做个真正能保家卫国的将军。”
程处默这才真正低下了头，脸上的倔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愧与恍然，他重重点头：“爹，儿子记住了，往后定不鲁莽行事，多学谋略，多思算计。”
程怀亮也躬身行礼：“儿臣定不负爹的教诲，将程家的家学记牢学透，文武兼备，不负门楣。”
夕阳西下，余晖如金，将鲁国公府的花园染成一片暖黄。程咬金望着两个儿子郑重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他再度拎起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板斧，步履沉稳地走到空地上，这一次，他的斧势放缓，每一招每一式都拆解开来，细细演示，劈砍挑扫之间，既有往日的勇猛霸道，又多了几分暗藏的巧劲与谋略。
廊下，程怀亮捧着纸笔，一边看一边补充心得，字迹愈发工整，将父亲的叮嘱与招式变招一一记录详尽，生怕遗漏半分；空地上，程处默依旧扎着马步，只是双腿已然不再打颤，身姿愈发稳当，目光紧紧锁着父亲的斧影，将“勇猛之外更需谋”的教诲，一字一句刻在心头。
斧影翻飞，划破落日余晖，沙盘之上，石子错落，藏着兵家玄机，偶有程咬金的训斥声、叮嘱声响起，混着斧刃破空的呼啸，落在两个少年的耳中，融进他们的骨血里。这便是鲁国公程家的传世家学，不止是那威震天下的三板斧，更是那藏在勇猛背后的谋略与通透，在这落日余晖之中，缓缓传承，静待着这两个少年日后驰骋疆场，撑起程家的门楣，续写属于程家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