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秦府的演武场,占了府邸西侧半亩地,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被连夜的晨露浸得发亮,踩上去脚下沾着细碎的湿意,带着深秋清晨独有的凉冽。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染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周遭的松柏还裹着未散的薄雾,演武场四周插着的八面杏黄旗纹丝不动,唯有风过树梢的轻响,伴着远处隐约的晨钟,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清净。
演武场中央,秦琼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腰间束着宽幅玉带,须发已染霜白,两撇花白的胡须垂在颔下,被风一吹微微拂动,可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苍松劲柏,不见半分老态。他双手各握一柄熟铜锏,锏身泛着沉沉的古铜色,历经沙场多年,锏面上还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当年对阵瓦岗、征战洛阳、破突厥时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是一段浴血的过往。此刻这对跟着他征战半生的兵器,在他手中沉稳如铁,不见半分锋芒外露,只静静垂在身侧,等着主人将秦家的绝技,尽数传于后人。
锏前站着两个少年郎,皆是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正是秦琼的两个儿子,长子秦怀道,次子秦怀玉。
长子秦怀道年方十五,身形已初具伟岸之姿,肩宽背厚,臂膀结实,一看便知是天生的力大无穷。他性子憨直醇厚,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活络,偏生爱极了重型兵器,此刻手中并未持锏,而是握着一对半人高的镔铁小锤,锤头浑圆,锤柄缠着手腕粗的防滑麻绳,他双腿分开,稳稳扎着马步,膝盖绷得笔直,腰腹收紧,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纹丝不动,一双浓眉下的眼睛紧紧盯着父亲手中的锏,听得极为专注,父亲每说一句,他便重重点头,那模样,倒有几分当年秦琼在军营中跟着老将军学武时的执拗。
次子秦怀玉年方十二,身形比兄长清瘦些,却更显挺拔灵活,身姿矫健如林中灵鹿。他自幼便对父亲手中的熟铜锏心生向往,总缠着秦琼问当年沙场用锏退敌的故事,今日一早便提前取了一对量身打造的小号熟铜锏握在手中,锏身比父亲的略短三分,重量也减了大半,正合他此刻的气力。他双手握锏,指尖紧紧扣着锏柄,眼神亮得惊人,似有星光落于眸中,一瞬不瞬地凝着秦琼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漏过半点细节。
秦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神中带着几分严厉,更多的却是期许,他缓缓抬臂,将双锏在身前微微一荡,锏身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厚重的“当”响,打破了晨露中的寂静,那声响不刺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记着,秦家的锏法,从不是什么花哨的江湖把式,当年为父凭着这对锏闯天下,靠的从不是招式新奇,只三个字——稳、准、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在晨风中传得清晰,“稳,是下盘要稳,心境要稳,任他对手如何变幻招式,你自岿然不动;准,是眼光要准,落点要准,一锏出去,必中要害,不差分毫;狠,是发力要狠,心意要坚,要么护己周全,要么制敌取胜,沙场之上,容不得半分迟疑,演武场中,亦容不得半分虚浮。”
这话落毕,秦怀道连忙应声,声如洪钟:“孩儿记下了!”秦怀玉也跟着点头,握着锏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将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秦琼见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沉腰屈膝,脚下步伐一错,扎出一个标准的秦家四平马步,下盘稳如泰山,竟似与脚下的青石板融为一体。“看好了,这第一式,名为十字绞,乃是当年为父在瓦岗山对阵隋军长枪阵时所创,专破长枪利器,亦是秦家锏法的根基招式。”话音落,他手腕陡然一转,手中双锏如灵蛇出洞,瞬间在身前划出两道圆润的弧线,铜锏带着破空之声,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快而不乱,两道锏影在身前交汇,恰好凝成一个规整的十字,那十字凝而不散,带着沉凝的力道,似能将迎面而来的长枪死死绞住,再狠狠折断。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清清楚楚,双锏如何翻转,手腕如何发力,手肘如何沉坠,连腰腹如何传导力道,都一一拆解开来。“握锏要握在锏柄三分之二处,此处借力最巧,发力最顺,”他停住动作,举着锏柄示意两个儿子,指腹点了点锏柄上的纹路,“看到这几处凹槽了?当年为父便是按着这般握法,久了便磨出了印子,你们初学,务必找准位置,切不可随意握柄,否则发力易偏,伤了自己不说,还难成气候。
说着,他再度演练起来,这一次比先前稍快几分,却依旧清晰可见,双锏绞动之间,风声猎猎,那十字虚影时而凝实,时而散开,变幻之间,暗藏杀机。“发力时,切记不是单凭手腕之力,要从脚下起,借腿劲,传腰腹,贯于臂膀,最后聚于锏尖,一步到位,方能力道沉雄,不泄半分。”秦琼一边演练,一边沉声叮嘱,将自己半生用锏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儿子看得目不转睛,秦怀道虽爱锤法,却也知晓锏法是秦家根本,双眼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形步法,将那发力的诀窍默默记在心里;秦怀玉更是心痒难耐,待父亲演练完一遍,便迫不及待地学着父亲的模样,沉腰扎马,双手握锏缓缓翻转。他身形灵活,悟性本就极高,不过两三遍模仿,双锏在身前绞动,竟真的划出了浅浅的十字虚影,虽动作生涩,手腕转动间还有几分僵硬,力道更是不足,可那招式的轮廓,已然有了几分秦家锏法的雏形。
“好!”秦琼看得清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怀玉悟性极佳,一点即通,只是你年纪尚轻,气力不足,往后每日卯时起,需多练一个时辰的桩功,下盘稳了,气力方能渐长,否则空有招式,无有劲力,亦是枉然。”
秦怀玉闻言,连忙收锏躬身,朗声应道:“孩儿遵父命!”
秦琼随即转向一旁的秦怀道,见他正握着镔铁小锤,试着模仿自己的发力之法,锤身沉重,他一抬手便带着几分蛮力,虽气势十足,却失了章法。秦琼缓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怀道,你天生神力,这是你的优势,可无论锤法还是锏法,都不是只靠蛮力便能成事的。”他伸手轻按在秦怀道的肩头,只微微一用力,便让秦怀道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你方才模仿发力,只知用臂膀较劲,却忘了腰腹传导,这般下去,纵使你力能扛鼎,遇上身形灵活的对手,只需绕着你游走,耗你气力,不出半个时辰,你便会力竭,届时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秦怀道听得满脸通红,握着锤柄的手紧了又松,讷讷道:“爹,是孩儿愚笨,只想着凭力气取胜,倒忘了技巧。往后孩儿一定沉下心,跟着弟弟好好学锏法,把这技巧练熟,绝不再单凭蛮力了。”他性子憨直,知错便改,话音落时,眼中已满是坚定。
秦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的严厉散去大半,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性子醇厚,力大过人,本是练重兵器的好料子,为父并非要你弃锤学锏,只是想让你知晓,无论何种武艺,刚柔并济方为王道,锏法练的是巧劲,是眼力,学好了锏法,于你的锤法亦是大有裨益,往后你便可锤锏同习,取长补短,方能成大器。”
秦怀道闻言,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多谢爹指点,孩儿明白了!”
父子三人正说着,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温婉的笑语。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贾氏夫人一身素雅的锦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手中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盘中放着三盏热茶,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帕子的侍女,缓步走了过来。晨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却丝毫不减其温婉气度,走到近前,她将漆盘递给侍女,亲自端起一盏热茶,递到秦琼手中,笑着打趣道:“往日里瞧你在沙场扬名,听人说你当年在美良川对阵尉迟将军,锏法快得如闪电惊雷,旁人连身影都看不清,只听得锏响震天,今日亲眼见你教儿子们练锏,倒比那绣坊里的绣娘绣花还要细致,连握锏的分寸、发力的落点,都要一一拆解,这般耐心,倒是难得。”
秦琼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抬眼望向妻子,眼中带着几分柔和,又转头看向场中已然开始练习的两个儿子——秦怀玉正按着他教的诀窍,一遍遍练着十字绞,双锏绞动的弧度越来越流畅;秦怀道则放下了镔铁锤,取了一对备用的熟铜锏,扎着马步,慢慢体会着腰腹发力的窍门,虽动作笨拙,却练得极为认真。阳光渐渐拨开薄雾,洒落在演武场上,将父子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锏影轻盈,锤影沉厚,交织在一起,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无声无息间,便是一场血脉与武艺的传承。
秦琼浅饮一口热茶,茶香清冽,入喉回甘,他望着两个儿子专注练习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那欣慰之中,还藏着几分深沉的期许,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缓缓道:“当年在战场之上,这对锏是为父的保命之物,是上阵杀敌的利器,每一次挥锏,皆是生死相搏,为的是活下去,为的是护身边袍泽周全;如今太平盛世,四海升平,我将这锏法教给他们,却并非盼着他们日后再上沙场,血染征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演武场外远处的长安城郭,晨光之中,宫墙巍峨,市井繁华,一派国泰民安之景,语气愈发郑重:“我要让他们知道,秦家的本事,从来不止是上阵杀人的武艺,更重要的是一颗护佑之心。练得一身本事,首要护家,护得秦府上下安稳;再要护民,见得百姓受难便出手相助;最终,是要护这大唐江山,守这盛世安稳。这才是秦家锏法真正的传承,亦是为父对他们最大的期许。”
贾氏夫人听得眼眶微热,笑着点头,看向场中两个挥汗如雨的少年,眼中满是慈爱。
此时的演武场上,秦怀玉已然能将十字绞练得有模有样,双锏挥动间,风声渐起,虽力道尚浅,却已有了几分灵动之气;秦怀道虽起步稍慢,却胜在沉稳刻苦,一遍遍揣摩发力之法,渐渐找到了腰腹传力的诀窍,一锏挥出,比之先前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蛮力,多了几分巧劲。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一个灵活灵动,一个沉稳厚重,锏影交错,配合默契,偶尔遇上招式不熟之处,便相互提点一句,兄友弟恭,尽显温情。
晨露渐渐蒸发,阳光愈发炽烈,洒在父子三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秦琼站在一旁,手持茶盏,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看着秦家的锏法在他们手中渐渐成型,看着秦家的风骨在他们身上慢慢彰显,颔下的花白胡须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演武场上,锏声清脆,脚步沉稳,少年人的喘息声伴着兵器挥动的风声,交织成一曲无声的诗,这诗里,写着传承,写着期许,写着秦家父子的赤子之心,更写着护家护民护大唐的家国情怀,在长安的晨光里,缓缓流淌,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