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和青叶祖师”田不易有些迟疑的开口。
冯子昂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青叶那老鬼小嘴叭叭能说,怎么传到你这里功力功力弱得很,嘴巴嘴巴笨的慌?”
田不易让冯子昂这么一怼,也干脆放开了:“前辈自称祖师,然青叶祖师手札中,却半分前辈踪迹皆无,还恕晚辈心中迟疑,实在是青叶祖师事关我青云千载基业,不可不慎。”
他看着冯子昂——冰龙仅仅移动了一下头颅,投下的阴影就让小半个山岳陷入昏暗。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已非“强大”可以形容,那是“天灾”本身。
这头龙太庞大了。
庞大到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如此洪荒巨兽,哪怕陆雪琪那边儿再三称此兽与青叶祖师相交,可田不易还是不信。
“爱信不信。”冯子昂翻了个白眼:“老子还得给你证伪是吧?”说着尾巴移动一下,扫平一片林木,朝着张小凡喊了一嗓子:“你动作能不能快点?我还等着吃呢!”
那头的张小凡此时已经是连师兄弟们都发动起来了,一群人在他的指挥下,不断的往大坑里填着蛇肉,但奈何冯子昂吃的效率实在太快,上万斤的蛇肉烤出来,还不到几息时间就让冯子昂吃了个干净,以至于他自己现在一身的烤肉味,但肚子早都叫的震天响了,愣是一口吃食没捞到。
“快了快了前辈!稍等一下!”张小凡气喘吁吁的将一沓滋滋冒油的蛇肉从坑里捞上来,冯子昂一个暴风吸入,瞬间见底,而这一口蛇肉下肚,他体内的美食细胞,终于安稳了下来,显然,黑水玄蛇这道菜,细胞已经吃满了。
紧跟着,一缕缕暖意从细胞中溢出,一点点的反哺进他的身躯中,冯子昂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感受着体内一丝一缕增长的力量,他张大嘴巴,像是打嗝一样吐出一口寒气,抖了抖鳞甲:“好吃!”
听到冯子昂的声音,张小凡长出了一口气,这位大前辈吃满意了就行,冯子昂瞥了还待在一边的田不易一眼,想了想,张口又喷出一道寒气,将张小凡整个罩住:“来,你之前不是一直问么?老祖我给你个选择!”
话音刚落,张小凡就眼前一花,再度看清之时,自己已经置身冰天雪地当中,连天接地的风雪,巍峨如云的冰山,一望无际的雪原冰冷的空气刹那间就将他的体温抽干。
张小凡本能的就要驱使法力御寒,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却猛然发现,自己体内确空荡荡的一片,陡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浮上心头。
“现在感受到自己没有法力时的弱小了吗?”
冯子昂的声音如滚滚天雷在苍穹的风雪中传来。
“那个前辈”张小凡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有法力也很弱”
“”天上的风雪陡然一窒:“废物!”
“我师父也这么骂我来着”风雪里紧紧抓着衣领的张小凡嘀咕了一句。
“你师父也废物!”冯子昂骂了一声,张小凡前方的风雪猛地散开,一尊巨大的人像瞬间从风雪里显露出来,仿佛直接顶到天际,而看到那人像面孔的瞬间,张小凡脸上愕然之色一闪而过,那分明是他的脸,而且,明明眉眼口鼻皆是他,可偏偏,那张脸看上去却神武非凡,远不是他这平平无奇的面貌能比的。
“这是”
“这是你!当然这不是现在的你,我有一道功法,修成后,你无需借用法力法宝,就能和顶尖修士媲美,或者说,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法宝,能一把捏住对方的法宝,直接塞进他胃里!”
冯子昂打断了张小凡的疑问,‘这是什么’这类的话,听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太水。
“怎么样?这道功法,学不学?我可以给你先体验一下?”说话间,张小凡只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天地在他眼中猛地变了个摸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充斥在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滚滚的风云,甚至都无需尝试,一种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感觉,就充斥在他的内心,缓缓的握紧了手,冰山在手中碎裂,大地随着自己的发力而崩塌,一举一动,都有撼天动地的伟力。
力量,真实不虚的力量,能让所有人都像是畏惧冰龙前辈一样畏惧自己的力量。
“这是真的吗”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悚然一惊,他的声音就好似雷霆一般,刮开漫天的云,甚至就这么一句话吐出来的气息,都将天空扫荡的澄澈一片。
“当然是真的。”冯子昂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侧头看去,远处的冰山上,趴着的巨龙,完全没有之前的恐怖狰狞,甚至给他一种能和冯子昂练练的错觉。
“小子,我感觉到你的思想很危险啊?”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那头巨兽一点点的站起,庞大的重量让它身下的冰山崩解碎裂,一股寒气,从对方身上弥漫开来。
“晚辈不敢。”
张小凡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前辈给他的这种力量有点超乎想象,但他还是对着冯子昂一抱拳:“只是晚辈心知天资愚鲁,哪怕是得了前辈的功法,修到如此地步,恐怕也绝非朝夕之功,相比于此,晚辈更想知道,前辈之前所言,是否作数?”
“什么?草庙村吗?”
“正是草庙村!”张小凡目光炯炯,十年来,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近到他甚至连这等通天的功法都能义无反顾的放弃。
“嗯”冯子昂打量了他一下:“真要知道?”
“还请前辈怜悯。”
冯子昂扇了扇翅膀:“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吧?”
“绝不后悔!”
“成!”冯子昂说完,张小凡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急速缩小,刹那间,就从那种肩山扛岳的状态,再度变成了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凡人,而那具摩天般的人像,则依旧屹立于风雪当中,宛若万古巨山,巍峨不动。
“体会到力量的差距了吗?”冯子昂从云中探出头来,声音里仿佛带着点怜悯:“小子,看在你烤的肉的份上,即便是你现在选择了功法,未来我依旧会将真相告知与你,你确定吗?”
张小凡紧了紧衣服,昂起头:“晚辈,不悔!还请前辈垂怜,小凡自上山后,数年不得睡眠,就盼着学成之后大仇得报,可就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现在于前辈之处得来希望,又怎能放弃?又怎敢言悔?”
冯子昂摇了摇头:“你都这么说了先问你个问题,你想当青云掌教不?”
“我?”张小凡一脸愕然,接着连连摇头:“我不行的前辈,青云掌教历来都是通天峰一脉,而且,我太笨了修为也差,法宝也不好”
张小凡果断拒绝,哪怕是冰龙前辈这话听起来好像要扶他做大,可问题是,这压根就是不现实的事情,更何况,他自己心里连大竹峰首座的位置都没想过,更何况青云掌教了。
“可笑,当年青叶构想里,七脉互助,强者上,弱者下,掌教哪来一家一户之说?修为差,可以练”说着,张小凡眼前一道虚影渐渐凝实,那根他往日里熟悉无比,用来掏火塘灶门的短棍,此刻,却散发着他前所未见的气息。
冯子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法宝惊了一下:“有点意思啊,你这法宝竟然和你心神连接的这么紧密吗?我分明只拉了你的精神进来,怎么这棍子也来了?”
那根尺长的短棍之上,青黑色的棍身,遍布着细小的血色细丝,仿佛一道道微小的血管一样,从顶端的那颗宝珠里,彻底蔓延到短棍的每一个角落。
等当这根和他朝夕相处的法宝彻底现形的那一刻,一股阴森的煞气,猛地从短棍上爆发出来,仿佛九幽冥府中万千亡魂恶鬼齐齐呐喊,带着令人心摇目荡的怨毒,形成肉眼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扑面而来的刹那,张小凡眼前猛地浮现了无数的幻象,白骨、鲜血、哀嚎、尸横遍野!天地都被染成一片血色。
他就像是被毒虫蛰了一样,猛地向后仰去,但又因为太过匆忙险些跌倒,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倒着蹿出去一截,两眼圆瞪,死死的盯着那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却陌生无比的法宝。
“前辈!”他紧张的咽下一口唾沫,就和见了鬼一样:“我的不是”
冯子昂的声音幽幽响起:“这东西的来历,你比我清楚,上面的珠子,是当年草庙村那个晚上,普智交给你的,我告诉你个名字,你刚刚所去的那处名为死灵渊的地方,就是这珠子的主人曾经立派之地!它叫:嗜血珠!八百年前在你们修士中天下无敌的黑心老人的嗜血珠!”
冯子昂的话音落在张小凡耳中,瞬间就让他脸色煞白,整个人都仿佛僵住了,虽然之前已经对自己这根宝物的邪异有所预料,但是陡然听闻这东西真正的由来,却只感觉遍体生寒。
“而下面的那根棍子,是你从山里捡来的,你要是没印象了,我可以提醒你”
在冯子昂的话语里,苍穹之上的景色猛地变动开来,张小凡瞬间抬头,只见天上哪里还有风雪,分明是一幕那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场面。
树木稀疏的幽谷、荒芜的空地、空地中央的水潭,碧绿的湖水泛着不详的青色,而那根短短的黑棍,就斜斜的插在那里。
“这东西,本就不是凡间之物,或许在阴曹地府那种冤魂厉鬼之处比比皆是,但在这世上,恐怕就这么一个。”
“嗜血珠乃八百年前炼血堂之主黑心老人横行天下的法宝,其下屠戮生灵何止万千,而这根短棍亦是无数阴冥厉鬼淬炼而出,这二物所合之物,你和我说,它是不是这世间第一流?”
说完,那庞大的人像一点点的转过来,那张和他如出一辙,却俊美如神灵的面孔正对着他:“此方世界,能与你的这件法宝媲美的,除了各大宗门的镇派之宝外,恐怕一件也无!”
“咱们言归正传,反正这东西现在和你心神相通,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还是说说草庙村吧。”那人像嘴角微微勾起:“那天晚上,草庙村,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说话间,苍穹之上的景象再一次变幻,残破的庙宇,黑云翻滚,电闪雷鸣,狂风漫天。
这幅画面出现的瞬间,张小凡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不!不不!不要!不!我不要看!不要!!!!停下!停下啊!我不要再看啊!!!)
他在心中疯狂大喊,这一幕,他十年以来未曾有一日忘记。
十年以来,如刀生剐,钻心剜骨。
扎得他浑身发紧,剐得他心如刀绞,也就近年来随着年岁的见长和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们的陪伴才有所缓解,摆脱了这个梦魇,可此时此刻,刚刚欲要痊愈的伤疤,却猛地被那一声震天的雷响所撕碎!
他本就不是那种心性坚毅的人,甚至有些愚笨有些憨直,以至于他本能的要逃避,本能的要拒绝,那画面,永世不忘。
但他的视线,就仿佛焊在了天穹上一样,死死的盯着苍穹之上的画面,那是他,十年前,亲眼所见!那画面,刻骨铭心。
浑身金光大盛,照耀八方的老僧和全身裹在黑气中的魔教妖人,还有那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剑诀。
青云门的《神剑御雷》!
那一道雷,劈散了他的家,劈散了他熟悉的一切,劈散了他幼年的世界!
劈得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黑夜,那个令他撕心裂肺的黑夜。
雷落下的刹那,天穹轰然合拢。
冯子昂的声音传来:“你猜猜,这道雷,劈死了那老和尚吗?”
张小凡还停滞在心神的巨大痛楚当中,但本能的跟着冯子昂的话开始思考,劈死了普智师父吗?没有!普智师父还给自己传了法,还给了自己嗜血珠。
“那人,被普智赶走了吗?”
赶走了吗?赶走了吧?毕竟自己醒来时,还在草庙里,不赶走那人,自己又岂能在草庙里安然无恙?
头开始痛了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陡然浮现在他心里,小小的少年浑身僵硬,心跳如擂。
“你说那一村的人谁杀得呢?”
轰!
落在耳中,却又仿佛从他心里冒出来的这句话,落在张小凡耳朵里,脑子都要炸开,只觉得耳中嗡嗡不断,眼前一片空洞,仿佛有一根拉着他的弦,彻底崩断。
眼前的世界是白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这声疑问彻底冲垮,他嘴唇剧烈的颤抖着,身体也在剧烈的颤抖着,风好冷,心好冷,人更冷。
“前辈”他拼了命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这两个字就好像抽干了他全身的所有力气一样,连呼吸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两个字里面,以至于后面那句带着一丝丝的期望和奢求的话,愣是堵在喉咙里,半个声音都挤不出来。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普智干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从他身体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