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桑山,弥漫着铁锈与焦土的气味。
庞大的冰龙趴在山上,仿佛要将整座山压塌一样,一只爪子扣在半山腰。
那爪趾便如一座倾颓的冰山,尖端抵在众人面前十丈处。覆盖着钻石般鳞片的趾节,每一节都堪比青云大殿中里立柱还要高大。仅仅是爪尖上散发的寒气,就让那只爪子所覆盖之地凝结出厚厚的冰层。
冯子昂看着下面从泥水里爬出来的矮胖子,语重心长:“不易啊,你不好好修炼,功力它会自己涨上去吗?”
就和主角永远都能爆种险死还生临阵突破绝境反杀相反,高手不一定都风度翩翩优雅潇洒,此刻的田不易就突出一个狼狈。
趴在泥泞里,脸肿胀如发酵的面团,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淌进领口,他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不是骨折,而是肩胛骨被整个震脱,经络一阵阵发胀。
赤焰剑插在三十丈外的岩缝中,剑身黯淡,灵光晦涩,连人带剑的状态都十分感人。
田不易牙都要咬碎了,恶狠狠的看着上方,猛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咔啦一声装上关节,结果手劲使大了,一阵龇牙咧嘴。
“该死的魔教妖人!”
“睁着眼说瞎话就没意思了啊,你挨揍纯属自找,还迁怒上人家魔教妖人了?”
冯子昂磨着指甲,又吞下一截蛇肉,砸吧着嘴巴道:“魔教妖人是和你有点子仇,但你这会儿骂人家,有点过了。”
“该死的魔教!该死的鬼王宗!”
田不易狂吼一声,满含怒意,远处的法宝长剑上灼热的火浪转眼间升腾而起,被他一把捏在手中,刹那间,如惊涛倒涌,席卷数十丈之地,周遭的草木瞬间枯萎,那灿烂的火光冲霄而起,直冲冯子昂而去。
这是他第五次和冯子昂动手了,自从妻子和麾下的弟子被这头龙按着头喊了一声祖师后,他的火气就再也压制不住。
《太极玄清道》是道门真法不错,但青云也是剑宗!他也是剑修!还是攻伐最为暴烈的火法剑修!
自从得知了自己门下这小弟子坠入死灵渊那等险地,他这一路上心里就火烧火燎,从青云一路至此,若不是身后还带着弟子门人,他都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御剑过来。
刚才又是魔教妖人近在咫尺却无法出手,这股子火,已经憋到了极限。
现在又陡逢这头龙自称什么祖师,这还哪里忍得住?
于是拔剑,于是斗法,于是就被锤进土了五次。
冯子昂面对扑面而来的火光,只是打了个哈欠,也不动用其他,只是爪子抬起,他现在的这具身躯,可不像是以前一样随便找点冰凑合凑合就完事了,五种特性各异的寒冰创生的五脏,几乎完美的和完成精炼的鲜血和骨骼接驳,彼此交融之下,等闲的超凡材料对他而言都和土石没什么区别。
简单的来说,就是数值爆炸,就突出一个左爪伤害高,右爪高伤害,半点操作都没有,一巴掌下去,近乎天崩的庞大力道落下的刹那,什么护体真元、法宝灵光、剑诀道术,都和薄纸一般。
强横到完全不讲道理。
嘭的一声,田不易的剑诀瞬间被拍散,下一瞬,那对他而言,仿佛天柱一般的利爪,近在眼前,往后稍稍一缩,紧跟着就咚的一声弹在了他的身上。
就和顽童弹弹珠一般,田不易来的凶悍,去的快捷,嗖的一声就栽回地面,整个人都陷进了地里,那身道袍胡乱的裹在身上,沾满泥水。
“不易,这样不行啊,你弱成这个鬼样子,青叶那老鬼不会没把真本事传给你们吧?”冯子昂摸了摸下巴,冰晶咔咔的往下掉,点了点头,确实,田不易隶属大竹峰一脉,青云门的掌教可从来都是出自通天峰的,大竹峰充其量就是个派出机构,没啥真货也是自然。
田不易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往前面看去,自己的妻子正带着一群弟子远远的看着他,妻子苏茹嘴巴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田不易紧紧握住剑,咬牙道。
“叫祖师。”
“你算哪门子的祖师!我青云立派两千载!分脉八百年!从来就没洪荒异种!”
“唉”冯子昂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陆雪琪:“叫祖师。”
“弟子陆雪琪,参见祖师。”休整了这么久,陆雪琪再度恢复了那副白衣胜雪的模样,对着冯子昂恭敬的行了一礼,看着田不易的样子,她可算是知道了为啥青叶祖师的手札里压根没有这头冰龙的记录了。
祖师也是要脸的!
写点自己大杀四方,横扫天下的牛逼就够了,有些东西,真没必要留给后人看
“瞧。”冯子昂趴在山上一个小熊摊手。
田不易脑门青筋暴起。
此刻,冰龙盘踞在整片山峰之上。
它的身躯蜿蜒如山脉,将两座相连的山峰都压在身下。嶙峋的背脊骨刺刺破雨云,在灰暗天幕下投下锯齿状的阴影。仅仅是头颅,就有一座小山大小,深蓝色的竖瞳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田不易,每一次呼吸都卷起狂风,让参天树木晃动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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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低语从天穹压下,每个字都如雷霆滚过:
“现在,叫我祖师,或者——”
它顿了顿,另一只前爪抬起,指向远处一座三百丈高的孤峰。那爪子展开时,阴影遮蔽了半边天空。
“——我拆了那座山,把你压进去,屁股朝外的那种。选。”
此话一出,苏茹都愣了一秒。
田不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挣扎着想抬头,脖颈却像锈死的门轴,每转动一寸都带来骨裂般的剧痛。雨水流进眼睛,视野里那头冰龙的轮廓遮蔽了整个天空,像一块会呼吸的苍穹。
“妖……孽……”他从牙缝挤出字。
伸出一根爪趾——仅这一根趾节就有二十丈长——直奔田不易而来。
“轰——”
大地如鼓面般震荡。
田不易整个人再度被震飞,重重摔回泥泞。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最可怕的是,冲击波中裹挟的极寒瞬间侵入经脉,所过之处真元冻结、气血凝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不易!”苏茹嘶声喊道,声音在狂风中破碎,直冲到田不易身边,将其扶住,脸上满是心疼:“不易,别硬撑了!雪琪刚刚和我们说了,他真的认识祖师,叫……叫吧!”
田不易闭上眼。
雨水打在眼皮上,冰凉。他想起大竹峰的清晨,想起厨房灶台里噼啪燃烧的柴火,想起苏茹温好的那壶竹叶青。想起自己跪在祖师祠堂,对着青叶画像立誓守护青云门的那个下午。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三百丈高空上那双深蓝色的“月亮”,嘶声喊道:
“弟子……田不易……”
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拜见……祖师!”
七个字,好像抽干了他所有气力。
冰龙满意地抬起爪趾。它微微转动头颅——这个动作卷起的气流将一片树林夷为平地——灵魂低语轰向其他人:“你们呢?”
一片死寂中,宋大仁第一个磕头,额头抵在冰层上,师傅都被锤麻了,他还能怎么办?“弟子宋大仁……拜见祖师!”
接着是杜必书、吕大信……大竹峰一脉一个个头颅低下,声音在龙息狂风中颤抖如蚊蚋。
冰龙发出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像亿万冰川在深夜同时崩裂,沉闷、厚重,震得整片山谷岩壁簌簌落石,远处两座较矮的山峰轰然滑坡。
“早这样多好犟个啥劲呢?”他说,声音在天际回荡:“青叶的小崽子们,站好了!老祖我赏你们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青色的洪流,从他双翅中涌出,冰冷的寒冰,包裹所有人的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生机,刹那间冲进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短短数息,所有被青色寒冰包裹的人都感觉到自己身体仿佛猛地被打开了某种枷锁一样,筋骨血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越发强盛。
年轻些的弟子们还没什么大感觉,但对于田不易苏茹这种已经达到第二境的修士来说,这股能量简直骇人听闻,仿佛他们那些被岁月磨砺留下的痕迹被一扫而空,如同时光倒流一样,身体内部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应该彻骨的寒凉气息,倒涌进身躯。
紧跟着,身躯最深处陡然涌出一道暖流,血肉刹那间仿佛得到了滋养,体内的筋骨急速强化,尤其是田不易,刚才被连着打了五顿,五脏中的剧痛瞬间就被抹平,受伤的筋脉更是受此滋补,急速好转。
似乎是为了补偿他挨的打,围拢着他的青色寒冰尤其厚重,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冲刷下,甚至他久久未得再进的修为,都在那青冰的滋养下,陡然暴涨,就好似身体在时光倒流恢复青春强盛的情况下,修为则朝着未来大步前进一般。
直到那些青色寒冰消失,田不易陡然泛起一阵不舍,感受着那残留在体表的寒凉,心头怅然若失,他猛得升起一个念头:(早知道再犟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