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青州的夜空格外沉闷,象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建军站在狭窄的阳台上,脚下的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坟包。
他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那个在泥水里磕头的老汉,那个满脸嚣张吐口水的富二代,就象是两帧卡住的电影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跳帧。
那种无力感,比他在边境在线被七八个雇佣兵围剿时还要强烈。
那时候手里有枪,那是硬碰硬的厮杀,是生与死的博弈。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软绵绵的,却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勒碎。
“呼——”
王建军吐出一口浊气,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盛世豪庭”楼盘。
那里灯火通明,而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突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夜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低,很压抑,象是一只受伤的老狗躲在角落里呜咽。
就在楼下的小公园里。
王建军本能地皱了皱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想关上窗,把这烦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已经决定做一个普通人了,普通人是不该管闲事的。
手搭在窗框上,却怎么也推不动那扇轻飘飘的玻璃窗。
那哭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绝望,象是把灵魂都呕出来的悲鸣。
“操。”
王建军低骂了一声,掐灭了手里刚点燃的烟。
他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楼下的小公园里,路灯昏黄,蚊虫在光晕里疯狂飞舞。
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缩着一个人影。
正是白天在新闻里那个磕头磕得满脸血的老汉。
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在那辆豪车溅起的泥水里泡了一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得很仔细,很专注。
一边看,一边用那双粗糙得象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摩挲着。
“儿啊……”
老汉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象是含着沙砾。
“爹没用……爹真是个废物……”
“爹要不回钱……救不了小宝啊……”
“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在怪爹?”
王建军站在几米外的阴影里,脚步象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原本想转身离开的。
这种人间惨剧,他看得太多了,如果每一个都要管,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过来。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视线无意中扫过了老汉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被老汉用塑料纸小心翼翼地包着,象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寸头,笑得很璨烂,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穿着一身旧式的迷彩作战服,而他的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隔着几米的距离。
但王建军一眼就认出了那枚勋章的轮廓。
那是优秀士兵勋章。
更是那是只有在重大任务中立过战功,甚至付出过巨大代价的战士,才有资格佩戴的荣誉。
“轰!”
王建军的大脑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直冲天灵盖。
那是和他一样,把青春和热血都洒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友。
那是为了守护身后这万家灯火,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
可现在。
他的老父亲,却在这万家灯火里,被逼得下跪,被逼得磕头,被人象狗一样吐口水?
王建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很重,踩碎了地上的枯叶,发出“咔嚓”的脆响。
老汉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把照片往怀里藏,象是生怕被人抢走。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戒备。
“你……你是谁?别打我……我这就走……不在这碍眼……”
王建军看着老人那瑟缩的样子,心脏象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剜了一块。
疼得钻心。
他慢慢地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斗,指着老人怀里的照片。
“老人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颤音。
“这是……”
老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照片,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俺儿。”
老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的骄傲。
“三年前……在南边发大水的时候……去抗洪……”
“走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走了”,却象是有千钧重。
“国家给的抚恤金……俺都给小宝看病了……那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有心脏病……”
“这次出来打工……就是想攒点钱给孩子做手术……”
“俺干了一年啊……整整一年……”
“结果……结果碰上这杀千刀的赵泰……”
老汉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身体在寒风中剧烈地抖动。
烈士家属。
这四个字,在王建军的脑海里不断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战友,为了救人,死在了洪水里。
而他的战友拼死守护的这群人里,却有人开着法拉利,要把他父亲的尊严踩在泥里。
甚至还要拔掉他儿子的氧气管?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道理?!
王建军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坚硬的棱角。
眼底的那团火,不再是雨夜里的那种杀意,而是一种足以焚烧苍穹的悲愤。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老汉那双冰凉的手。
紧紧地握住,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去。
“老人家。”
王建军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别哭了。”
“这钱,我帮你讨。”
老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你是谁啊?那赵老板有钱有势……连警察都管不了……”
“我是谁不重要。”
王建军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承诺。
“重要的是,这身军装不能白穿。”
“这枚勋章,不能蒙尘。”
他慢慢地站起身,将老汉从长椅上搀扶起来。
动作温柔得象是在搀扶自己的父亲。
“明天,我陪您去找相关部门。”
“我们走正规程序,我们讲道理,讲法律。”
王建军看向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盛世豪庭”售楼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如铁。
“如果路走通了,那就罢了。”
“如果走不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狠戾的笑
那是一种属于阎王的笑意。
“这公道,我帮你拿回来。”
“哪怕是用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