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李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身上的警服笔挺,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失而复得的荣耀,也是沉甸甸的枷锁。
官复原职,甚至还被记了大功,他在局里的威望比以前更高了。
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揣测。
大家都知道,李支队背后有人。
有通天的人。
但这并没有让李强感到丝毫的喜悦。
相反,他觉得胸口象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楼下。
市局的大门口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那是从“盛世豪庭”售楼处被驱赶过来的讨薪农民工。
他们被保安打了,被赶走了,无处可去,只能来到这里,在这个代表着正义和法律的地方,寻求最后的希望。
那个在电视上磕头的老汉,此刻正蜷缩在市局门口的石狮子下面。
寒风凛冽,他象是一片枯叶,瑟瑟发抖。
“李支队。”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刑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档,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事儿咱们管不了啊。”
李强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管不了?”
“几百号人被欠薪,那个老人的孙子等着钱救命,你说管不了?”
老刑警叹了口气,把文档递给李强。
“李队,我知道你想帮他们。”
“但是,盛世豪庭的开发商是金鼎集团,老板叫赵泰。”
“这是青州的纳税大户,也是市里的重点保护企业。”
老刑警指了指文档上的几个红章。
“这属于经济纠纷,劳动局那边正在调解,法院也已经立案了。”
“按照规定,这是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
“咱们公安机关要是强行插手,那就是违规干预经济纠纷,是大忌!”
“经济纠纷?”
李强猛地把文档摔在桌子上,文档散落一地。
他指着窗外,手指都在颤斗。
“把人逼得要跳楼了,把人逼得去卖血了,这叫经济纠纷?!”
“刚才售楼处保安打人的视频你们没看见吗?那个老人的头都被打破了!”
“那叫故意伤害!这总归我们要管吧?抓人啊!”
老刑警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抓不了。”
“打人的那个保安,是个外包公司的临时工。”
“刚才已经主动去派出所自首了,说是互殴,愿意赔偿医药费。”
“而且赵泰那边的律师团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说当时的监控恰好坏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单方面殴打。”
“那个临时工顶了所有的罪,赵泰连根毛都伤不着。”
“李队,咱们得讲证据,走程序啊。”
走程序。
又是走程序。
这三个字,象是一道无形的墙,死死地挡在李强面前。
让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就是现实。
法律是公正的,但法律也是冰冷的。
它讲究证据链,讲究管辖权,讲究程序正义。
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早就把这套规则玩得炉火纯青。
他们可以用钱买顶罪羊,可以用律师团拖死穷人,可以用所谓的“程序”把正义无限期地延后。
等到正义迟到的那一天,那个老人的孙子,恐怕坟头草都几迈克尔了。
“我去看看。”
李强抓起帽子,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他受不了这种憋屈。
哪怕不能抓人,他也要去现场,至少给那些可怜人一点安慰。
市局门口。
寒风呼啸。
李强带着几个民警,正在努力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工人们。
“大家听我说!不要冲动!我们正在协调……”
李强的嗓子都喊哑了,但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轰——轰——”
一阵巨大的、嚣张至极的引擎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象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呼啸而至。
它没有减速,反而象是故意的一样,朝着人群冲了过来。
人群惊恐地尖叫着四散躲避。
那个蜷缩在路边的老汉,腿脚不便,根本来不及躲闪。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法拉利在距离老汉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极其嚣张的急刹甩尾。
路边的一个积水坑,被宽大的轮胎狠狠碾过。
“哗啦!”
冰冷的、混着泥沙的脏水,象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劈头盖脸地泼了老汉一身。
老汉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颤斗,呆呆地看着那辆豪车。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一股子邪气的脸。
那是赵泰的儿子,赵浩翔。
金鼎集团的太子爷。
他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对着老汉轻篾地吹了声口哨。
“呸!”
一口唾沫,精准地吐在老汉那满是泥水的脸上。
“穷鬼。”
赵浩翔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发指的傲慢和冷血。
“想要钱?”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我爹的公司也没钱了,房子卖不出去哪有钱给你们这帮泥腿子?”
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哭喊着扑上去扒住车门。
“赵老板!赵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孙子……”
“滚开!别弄脏了我的车!”
赵浩翔厌恶地一脚踹在老汉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再闹?再闹信不信老子让你在青州待不下去?”
“影响到老子的心情,信不信老子这就让人去医院,把你那孙子的氧气管给拔了?”
“你——!”
李强怒火中烧,双眼瞬间充血。
他象是一头暴怒的狮子,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你给我落车!”
他伸手去抓车门把手。
“轰——!”
赵浩翔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隔着墨镜,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一脚油门踩到底。
法拉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瞬间弹射而出。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李强带倒。
只留下一串嚣张的尾气,喷了李强和老汉一脸。
李强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抓空的姿势。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辆红色的跑车消失在街角。
看着那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的老汉。
看着周围那些绝望的眼神。
这一刻。
李强突然无比怀念那个雨夜。
怀念那个不讲程序、不讲证据,只讲血债血偿的“阎王”。
如果是队长在这。
那辆车,绝对开不出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