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暴雨终于停歇。
象是一个发泄完所有怒火的巨人,只留下一地狼借和满城的泥泞。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却怎么也散不去,黏腻地糊在鼻腔里,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
一辆车头撞得稀烂、挡风玻璃布满裂纹的黑色劳斯莱斯,静静地停在国道旁的一处荒野路基下。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也是繁华世界的背面。
王建军推开车门,脚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那个满是真皮味道的车厢里,取出了一整箱未开封的矿泉水。
“哗啦——”
第一瓶水浇在手上,冲刷着指缝里的泥垢。
冰凉的水流带走了表面的污渍,露出了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大手。
这双手很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碎肉。
可王建军却死死地皱着眉头,眼底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黑色火焰,在这一刻化为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个养猪场胖子看守身上令人作呕的油脂味。
那个纺织厂眼镜男被剪断手指时喷溅出的腥甜气。
还有那个老太婆吞下佛珠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风箱破裂的腐朽气息。
“洗不掉。”
王建军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又拧开一瓶水,近乎自虐般地搓洗着手背。
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种脏是渗进骨头缝里的。
是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淤泥。
直到那一整箱水全部倒空,地上的泥坑里汇聚了一滩清澈却又似乎并不干净的水洼。
王建军才停下了动作。
他在夜风中站立了许久,象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随后,他脱下了那件从朱大户那里扒来的、价值几十万的定制西装。
那西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吸饱了雨水和血水,沉甸甸的,象是一件罪恶的裹尸布。
他将西装扔在路边的枯草堆上。
“咔哒。”
打火机窜起蓝色的火苗。
枯草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发出“噼里啪啦”的油脂爆裂声。
火光映照着王建军赤裸的上身。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火光的跳动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地爬满了他的胸膛和后背。
他看着火,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透支到了极限后的、深深的疲惫。
那是灵魂被抽空后的空洞。
“结束了。”
他对着火堆,象是对自己说,又象是对那个已经死去的“阎王”人格告别。
他转身回到车里,在后备箱翻出了一套原本属于司机的、廉价的灰色运动服。
套在身上,有些短,勒得慌。
但这让他觉得真实。
这才是人的衣服,不是鬼的皮囊。
他压低了帽檐,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没有回头看那辆还在燃烧的豪车一眼。
半小时后。
江州高铁站。
哪怕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王建军混在进站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收敛起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煞气。
他走进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胡渣凌乱,双眼布满恐怖的红血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纸。
象个落魄的流浪汉,又象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连路都走不稳的男人。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雨夜里,凭借一己之力,屠灭了盘踞江州多年的最大黑恶拐卖势力网络?
谁能想到,那双手上沾满了数十个暴徒的鲜血?
王建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动了一下。
想笑却比哭还难听。
“你吓到我了。”
旁边一个正在洗手的小男孩,有些畏惧地看了他一眼,缩到了父亲的身后。
王建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低了帽檐,遮住了那双骇人的眼睛。
“抱歉。”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洗手间。
候车大厅里,巨大的广播声在回荡,提醒着旅客检票。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在谈论今晚江州那响彻全城的警笛声。
“听说了吗?西郊那边好象出大事了,好多特警车往那边赶。”
“是不是抓毒贩啊?动静这么大。”
“管他呢,只要别眈误咱们发车就行。”
那些声音钻进王建军的耳朵里,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他坐在角落的铁椅子上,冰冷的触感通过薄薄的运动裤传遍全身。
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象是一只误入了羊群的独狼,浑身带着草原夜晚的寒霜和血腥。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那些暴徒死前的惨状,而是那些孩子。
是从那个充满恶臭的猪圈里,伸出来的一双双枯瘦的小手。
是那个被切断手指的眼镜男桌上,那把沾血的剪刀。
是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希望的“回家”。
“叔叔……你是光吗?”
那个断腿小男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王建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却看到了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
手指僵在半空。
随后,他将那根烟狠狠地揉碎在掌心里。
烟丝散落一地。
“我不是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那个孩子。
“我是影子。”
“是把那些挡住光的脏东西,全部拖进黑暗里的影子。”
“叮咚——”
广播声响起。
“前往青州的g1024次列车开始检票……”
王建军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他的身体在随着列车的激活而轻微晃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江州的灯火在视线中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光斑。
他离开了这座城市。
但他知道。
某种东西,某种属于“王建军”的那一部分纯粹的善意。
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雨夜,留在了那个充满了罪恶与救赎的废墟里。
列车呼啸着穿过黑暗。
载着一个满身伤痕的灵魂,驶向那个名为家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