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青州站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这座熟悉的城市上。
王建军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出站口。
一夜未眠,他的神经依然紧绷得象是一根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本能的警觉。
刚走到站前广场,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原本行色匆匆的旅客们,此刻都停下了脚步,围聚在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ledgg屏前。
议论声象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嘈杂而热烈。
“天呐,这也太狠了吧?”
“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杀神啊!”
“不过杀得好!这帮畜生就该这么死!”
王建军压低了帽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抬起头。
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高规格的新闻发布会。
背景板上写着“江州特大黑恶拐卖势力复灭案情通报”。
几十个麦克风簇拥下,一位警衔极高的领导面色铁青,那张严肃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火。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通过广场上的广播系统,震耳欲聋地回荡在上空。
“昨晚,江州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恶性暴力案件。”
“虽然该案件在客观结果上,导致了一个长期盘踞我市的特大拐卖犯罪团伙的复灭。”
领导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凌厉,象是一把刀子,直刺镜头。
“但是!”
“我要强调的是——这不是正义!”
“这是暴行!这是对法律底线、对社会秩序的公然践踏!”
“这是借正义之名公然施暴!”
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废品收购站的密室里,满地的鲜血和那个跪在椅子上的诡异尸体。
纺织厂车间里,那些被塞进机器、被砸碎脑袋的暴徒惨状。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残暴,依然让广场上的围观群众发出一阵阵惊呼。
“嫌疑人手段极其残忍,具备极高的反侦察能力和军事素养。”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造成了四十七人死亡,十二人重伤。”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
“当你举起屠刀、滥用私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不再是所谓的‘侠客’。”
“你就已经成为了江州——‘最大的恶’!”
这四个字,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下来。
“警方将不惜一切代价,发布s级通辑令,全力缉拿该嫌疑人归案!”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色的加粗字幕。
这些词条瞬间霸占了所有社交媒体的热搜榜首。
王建军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官方定性为“恶魔”的自己。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甚至,他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自嘲的、淡淡的冷笑。
“最大的恶吗?”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如果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个在猪圈里吃泔水的小男孩,为了那个被剪断手指的小女孩。
那么我不介意做这个恶。
我不介意下地狱。
就在这时,发布会的镜头一转。
扫过了坐在发布台角落的一个身影。
那是李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但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汗水。
他的眼神闪铄,不敢直视镜头,双手在桌下死死地绞在一起。
一群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话筒怼到了他的面前。
“李队长!听说您是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
“请问您见过那个神秘人吗?”
“他到底是谁?是退役军人还是职业杀手?”
“警方是否掌握了他的具体身份?”
李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隔着屏幕,王建军都能感受到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一边是作为警察的职责和纪律。
一边是作为兄弟的情义和对真相的坚守。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坚定,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斗,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我没有见过他。”
“我接到的是匿名线报,对方使用了高科技变声器。”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强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只知道……”
“是他救了那些孩子。”
“如果不是他,那些孩子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哗——!
这句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旁边的领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狠狠地瞪了李强一眼,似乎想打断他。
但李强没有停。
他象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死死地守住那个属于王建军的秘密。
“关于嫌疑人的身份,我们正在全力排查,无可奉告!”
说完,李强猛地站起身,敬了一个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背影决绝却又透着一丝孤单。
王建军看着屏幕上李强离去的背影,眼框微微有些发热。
“傻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广场上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警察说得对啊!管他是谁,救了孩子就是英雄!”
“就是!那些人贩子该死!法律判得太慢了,就得有人来治治他们!”
“可是……他杀了这么多人,也太吓人了吧?万一他以后杀红了眼怎么办?”
“放屁!人家杀的都是坏人!你看他动过一个好人吗?”
争吵声此起彼伏。
有人叫好,有人恐惧,有人崇拜,有人唾弃。
王建军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关于自己的议论。
他既是那个被全城通辑的“雨夜屠夫”。
也是这些人口中那个无名的“守护神”。
但他知道,这两个身份,他都不能认。
他只能是王建军。
一个退役回乡,只想陪着母亲和妹妹的普通人。
他拉了拉衣领,将自己深深地藏进阴影里。
转身,逆着人流,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从这一刻起。
他是英雄,也是罪犯。
他是光,也是暗。
但他不在乎。
只要那些孩子能回家,只要那个地狱被填平。
哪怕背负这世间所有的骂名。
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