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苏城市教育局。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的大楼总是充满了那种行政机关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慵懒气息。
科员们端着茶杯在走廊里闲聊,领导们还没进办公室,清洁工正在慢吞吞地拖地。
但今天,整栋大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死寂得让人心慌。
大会议室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里面坐满了人,却听不到半点杂音。
连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几位科长,此刻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屁股下面象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
满屋子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会议室门口那两个身穿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
他们不是局里的保安,胸前也没有佩戴任何工牌,但那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让在场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那是纪委的人。
而且是省纪委。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了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当时针精准地指向八点整的那一秒,砰的一声,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刘建民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昨天没来得及换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球上布满了通宵未眠熬出来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瘁不堪。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虽然带着通宵的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锋芒。
他没有走向主席台正中央那个像征权力的皮椅,也没有象往常一样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来一段四平八稳的开场白。
他径直走到讲台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并不厚的文档夹。
是昨天夜里,省纪委突击审讯张涛和陈副局长后,撬开的那道贪腐大坝的缺口。
刘建民把文档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巨响,在大得有些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吓得前排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干部猛地哆嗦了一下。
刘建民环视全场。他的目光没了往日的温和儒雅,锐利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脸。
“今天这个会,不开手机,不记笔记,不许离场。”
刘建民的声音沙哑,象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今天的议程只有一项。”
他翻开那份文档夹,手指在第一页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点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冻成了冰。
点名?
开会点名是常事,但今天的气氛,傻子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考勤。
“招生办副主任,赵得柱。”
刘建民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一个中年胖子,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到……刘局,我在……”
刘建民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向门口挥了挥手。
门口那两名一直像雕塑般的纪委干部,瞬间动了。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进会场,动作干练而粗暴,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赵得柱的骼膊。
“赵得柱,你涉嫌收受巨额贿赂、违规招录、篡改考生成绩。跟我们走一趟吧。”
纪委干部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死刑。
赵得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象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误会!这是误会!刘局!刘局救我啊!我是老赵啊……”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两名干部像拖死狗一样,架着他直接拖出了会议室。
“那个……我……我想上个厕所……”
后排一个科长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想往外溜。
“坐下!”
刘建民猛地一拍桌子,一声怒吼震得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尿裤子里也给我坐着!”
那个科长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刘建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
“基建科科长,孙大伟。”
“到……”孙大伟的声音都在发抖。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局。
两名早已等侯在侧门的特警冲进来,直接上了银手铐。
“人事科科长,李红梅。”
“财务处副处长,钱多多。”
……
刘建民每念出一个名字,就象是敲响了一声丧钟。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相应的纪委或特警人员进场拿人。
没有废话,没有程序,直接带走。
整个会议室彻底乱了套。
有人瘫软在地,大小便失禁;
有人痛哭流涕,大喊冤枉;
有人颤斗着手试图掏出手机打电话求救,却绝望地发现,会议室里的信号早已被全频段屏蔽。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黄毛科员小孙,也就是当初在信访大厅打游戏、嘲讽王建军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缩在椅子下面,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他看着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对他呼来喝去的领导们,一个个象待宰的猪羊一样被拖走,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散发着骚味的地图。
他尿了。
刘建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满嘴仁义道德的同僚们,此刻丑态百出的模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痛快。
他想起了那个叫李大山的老兵,拖着残腿在拘留所里受辱的画面。
他想起了那个叫李小草的女孩,因为这群蛀虫的贪婪,差点毁掉的一生。
这些人不值得同情。
“都把头给我抬起来!”
刘建民再次拍响了桌子,这次力道之大,连掌心都震裂了,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这一声怒吼,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哭嚎和求饶声。
“看看你们身边的空位!看看你们曾经的同僚!”
刘建民指着台下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颤斗。
“他们刚才还坐在这里,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还觉得自己手里有点权力就能无法无天!”
“你们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孩子的未来!是国家的根基!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希望!”
他走下讲台,一步步逼近那些还幸存坐着的干部们。
“既然你们把它当成了敛财的工具,当成了交易的筹码,当成了欺压老百姓的武器。”
“那今天,组织就收回你们的权力!”
“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刘建民停在那个尿裤子的小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孙,你不是说规矩是你定的吗?你不是说老百姓是刁民吗?”
小孙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只知道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带走!”
刘建民厌恶地挥了挥手。
这场足以加载苏城官场史册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苏城教育系统,三分之一的中层以上干部,在这一天被当场带走。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是一场迟来的,却极其猛烈的正义风暴。
……
教育局大楼对面的街角。
一家不起眼的早点铺子里。
王建军穿着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和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
通过由于温差而蒙上一层水雾的玻璃窗,他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
一辆又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象一条长龙,从教育局的大院里呼啸而出。
车窗虽然贴着膜,但依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个垂头丧气、戴着手铐的身影。
王建军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豆浆。
“老板,结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边擦着手一边凑过来,看着窗外的警车长龙,啧啧感叹:
“嚯!今天这是怎么了?抓这么多人?这是把教育局给端了吧?”
王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幸灾乐祸的笑意。
只有一种事了拂衣去的平静。
“可能是大扫除吧。”
王建军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扫除好啊!早就该扫扫了!这帮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老板愤愤不平地骂道,随即又笑着问。
“小伙子,听口音不象本地人啊,来苏城旅游的?”
王建军推开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经历剧痛与新生的大楼,嘴角轻轻扬了扬,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
“我是来……探亲的。”
说完,他迈开步子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