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画面很清淅。
套房里,一片狼借。
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和吃剩的食物。
墙上那些价值不菲的油画,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
他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他视为家族未来的宝贝孙子陈天,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他身上没有伤痕,还穿着干净的丝绸睡衣。
可他的样子,却比任何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都要更吓人。
他的头发被自己抓得象一堆枯草。
脸上布满了被指甲划出的深深血痕。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点焦点。
他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又嚎啕大哭。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话。
“我是罪人……”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血……”
“我看到他们了……”
“他们在看着我吃饭……”
“爷爷是魔鬼……”
“他杀了好多人……”
“他用那些人的骨头给我铺路……”
“别看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了……”
他象一个彻底疯掉的傻子,抱着自己的膝盖,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突然,他象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用头一下又一下地,疯狂地撞向身后的墙壁。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手机的扬声器,清淅地传了出来。
每一声都象是砸在陈振邦的心脏上。
视频的最后,满脸是血的陈天,仿佛看到了镜头外的什么人。
他停止了自残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
那张布满了泪痕与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无比渗人的笑容。
他对着镜头,用一种轻飘飘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爷爷。”
“我在这里等你。”
“地狱里……很热闹。”
视频结束。
画面定格在陈天那张扭曲而又诡异的笑脸上。
“噗——!”
陈振邦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面前那张名贵的红木书桌。
也染红了他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整个人象一截被抽掉了主心骨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彻底崩溃了。
这个在官场上翻云复雨几十年,自认算无遗策,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最终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予了致命一击。
联合调查组的电话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打来电话的,不是那些哭着喊着要“戴罪立功”的叛将。
而是陈振邦本人。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疲惫。
“我什么都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见他。”
“我要知道,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对手,到底是谁。”
“我总得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林国将这个请求,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王建军。
病房内。
王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
“好。”
两周后,一间位于秦城监狱最深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审讯室里。
陈振邦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手上和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短短时间,他苍老了二十岁。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已是花白一片,凌乱不堪。
他象一尊即将风化的石象,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审判。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服,步伐沉稳,神情平静。
陈振邦抬起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很年轻。
年轻得让他感到荒谬。
但他身上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场,那双能看透世间一切罪恶的眼眸,却又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是你?”
陈振邦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漏风的风箱。
他不用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我经营一生,自认算无遗策。”
“党同伐异,合纵连横,我自认没有敌手。”
“我提拔了上百名干部,我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我掌控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
“我甚至能让京城的风向都为我而变。”
他看着王建军,问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会败给你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我实在想不通。”
“你到底是谁的人?”
“你背后又站着谁?”
“是哪家要动我?”
王建军走到他的对面,隔着一张铁桌,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陈振邦的问题。
也没有说任何审判的话语。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不。”
“你错了。”
“不是我要毁了你。”
“是你自己。”
“你脚下踩着的是白骨。”
“那些被你当成数字和代价的人,都有名字,有家人。”
“你建造你的高楼,用的是他们的血肉。”
“你享用你的晚宴,听不见他们的哭嚎。”
“你看不见他们。”
“但我能。”
“我身后站着的不是哪位大人物。”
“是他们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