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冰凉，硬得硌手。不是石头那种死硬，是一种温润又带着点弹性的坚硬，像是上好的玉石，但更沉。苏临的手掌贴上巨龙指骨表面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又像冰凉的泉水，顺着接触点猛地窜了上来，直冲他的大脑！
不是攻击，是一种信息的洪流，混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
他“看”到了。
无边无际的、璀璨的星空在眼前旋转、坠落。庞大优雅的巨龙舒展着双翼，在云层与闪电间穿梭，发出震撼天地的长吟，那吟声里满是骄傲与自由。龙族的辉煌，如同最盛大的史诗画卷，在他意识中轰然展开。他感受到了那种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磅礴力量，感受到了龙族古老智慧沉淀的厚重，还有它们对族群、对领地、对某种更崇高信条近乎固执的坚守。
但紧接着，画卷被撕碎。黑暗降临，不是夜晚，是吞噬一切的“虚无”。星空熄灭，巨龙悲鸣，耀眼的鳞甲在无形的侵蚀下剥落、黯淡。他感受到了愤怒，不屈的怒吼，拼死一搏的决绝，还有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战胜之敌时，那深沉的、浸透骨髓的无力与悲伤。他看到巨大的龙影从天空坠落，砸在大地上，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最后，是漫长的、冰冷的沉寂，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残存的意念守着这片最后的净土，守着同族最后的遗骸，守着某个承诺。
浩瀚，悲伤，骄傲，无力。各种情绪像潮水般冲刷着苏临的意识，钥匙在他怀里共鸣般地震动、发热，似乎也在记录或者回应着什么。他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勉强稳住心神，没有在这股信息洪流中迷失。几秒钟后，他猛地抽回了手，后退一步，大口喘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精神上疲惫不堪。
“怎么样？”红叶紧张地问。
“没事，”苏临摆摆手，声音有点虚，“看到了些龙族过去的记忆。钥匙有反应。”
卡兰在一旁默默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苏临能承受下来并不意外。他转向红叶，用骨矛指了指龙骨。
“该我了？”红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走上前。她看着那比她整个人还高几倍的巨大指骨，龙裔的血脉在身体里奔涌，让她既感到敬畏，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悸动。她伸出手，带着暗红鳞片的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轰！
和苏临不同，红叶感受到的冲击更加直接、更加暴烈！仿佛有无数头巨龙在她脑海里同时咆哮！辉煌的殿堂，堆成山的财宝，震天的战吼，焚烧天际的龙息，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感然后是同样惨烈的陨落，被背叛的愤怒，孤身面对绝境的疯狂，还有彻底释放血脉、化身毁灭巨兽、将一切敌人都碾碎的黑暗欲望画面最后定格在她完全龙化、失去理智、在废墟和尸骸中仰天咆哮的恐怖景象上，那双龙瞳里只剩暴虐和空虚。
“不——！”红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烫到一样狠狠抽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血腥。
“红叶？”苏临扶住她。
“没没事。”红叶甩甩头，声音还有点抖，她避开苏临的目光，看向那具龙骨，眼神复杂无比。刚才幻境里那种彻底失控、毁灭一切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感，让她心有余悸。这就是完全释放龙裔力量的终点？她一直渴望更强的力量，但如果力量的代价是变成那种只知毁灭的怪物
卡兰依旧沉默，只是看着红叶的反应，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他转向最后的小铃铛。
小铃铛看看苏临，又看看红叶，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她个子矮，够不到指骨，卡兰用骨矛指了指旁边一根位置较低的小型肋骨。小铃铛伸出她脏兮兮、还有点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晶莹的骨头。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小铃铛只觉得手心传来一阵温和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凉意。她眼前一花，看到的不是恢弘或恐怖的景象，而是一片宁静的、笼罩在淡紫色晨雾中的广袤沼泽。沼泽深处，隐约有一个温柔而模糊的女性身影，静静站立，仿佛与沼泽融为一体。身影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身上散发着包容、滋养、守护的气息，但同时也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然后，景象消散，小铃铛安然无恙，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好像想起了阿婆。
卡兰看着小铃铛，眼神里的警惕又少了一些，甚至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他低声说了几个音节。
小铃铛翻译：“他说‘沼泽之母的微息’我身上有。”
轮到颜如玉了。苏临把她抱过来，让她无力的手也轻轻搭在那根指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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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颜如玉的手接触龙骨的刹那——
嗡！！！
整个水晶林的光线骤然一亮！那具庞大龙骨，从接触点开始，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波，迅速荡漾过整具骸骨，将它映照得如同白玉雕琢的神像！一股清晰、浩大、带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意念，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毫无阻碍地涌入颜如玉的识海！
那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段相对完整、清晰的“记忆”！
记忆中，视角来自这头巨龙。它看到了一片被黑暗裂隙侵蚀的平原，看到几根巨大的光柱正在黯淡，其中一根对应“圣光”的光柱摇摇欲坠。它听到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以吾身为柴燃尽此光镇此裂隙以待后来者”然后，它看到自己毅然冲向那根黯淡的圣光之柱，以自身全部的生命精华和龙族特有的时空稳定之力，融入其中，暂时加固了封印，但也因此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陨落于此，骸骨被紊乱的时空力量拖入这片相对稳定的水晶林区域
记忆最后，是那苍老声音留下的、直接烙印在龙骨最深处的、两道清晰的“印记”：
一道是封印核心的精确空间坐标与能量图谱，以及其目前极不稳定的状态警告。
另一道是一个请求，或者说，是留给“后来者”的两个选择：找到散落的“圣光之心碎片”，修复并重新点亮圣光之柱；或者在万不得已时，做出“净化”的抉择。
信息传递完毕，龙骨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颜如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泪水，但她依旧没有苏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承受着重担。
苏临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关键信息！圣光之心碎片的具体指向，封印核心的位置，以及那个残酷的抉择。
卡兰在龙骨爆发出强烈圣光的瞬间，身体就僵直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颜如玉，看着她流下的眼泪，看着她眉心那微弱但纯净的圣光印记与龙骨光芒的共鸣。当光芒散去，颜如玉依旧昏迷，卡兰却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对着颜如玉，行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战士礼节——右手抚胸，低头。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认可阿姐了？”小铃铛小声问。
苏临点点头，心潮起伏。看来，颜如玉“守望者”血脉与圣光大祭司的关联，以及龙骨记忆的传承，彻底赢得了这位古老战士的信任。
卡兰行完礼，站起身，脸上的敌意和警惕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尽岁月的疲惫，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他看向苏临，用那种古老语言，缓慢而清晰地说了一段话，同时配合着简单的手势，指向苏临怀里的方向，又指了指颜如玉，最后指了指水晶林外的黑暗。
小铃铛努力跟上，翻译道：“他说‘混沌的钥匙’‘圣光的传承者’还有‘自然的微光’你们一起到来或许不是偶然。艾萨拉她还活着，还派你们来说明外面还没到最坏的时候。”他顿了顿，卡兰又说了几句，小铃铛继续翻译，“他问你们知道多少？关于‘门扉’，关于‘虚无之噬’，关于那场大战，和背叛？”
苏临整理了一下思绪，通过小铃铛，将他们所知道的有限信息——艾萨拉的指引、钥匙的作用、颜如玉的诅咒、塞拉斯的阴谋、老摩根的数据分析——尽可能地告诉了卡兰。过程很艰难，很多现代词汇小铃铛不会翻译，只能连比划带猜，但卡兰显然理解能力很强，通过关键词和情绪，大致明白了现状。
听完后，卡兰沉默了更久。他走到一根水晶柱旁，靠着坐下，抬头望着上方流动的光华，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许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小铃铛在一旁吃力地同声翻译。
“我是卡兰‘守望者’第三军团龙枪战士最后的战役我们输了也没输‘门扉’失控了‘王庭’的命令是不惜代价关闭它大祭司和几位陛下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撕裂空间将主裂隙拖入此地封印”
他的叙述颠三倒四，夹杂着许多古老的名词和情绪化的碎片。他提到“叛徒”，但语焉不详，只说是“内部出了岔子”，“有人被低语蛊惑”，“想利用门扉的力量”。他提到很多同伴的名字，有些在战斗中死去，有些被卷入空间乱流，不知所踪，像他一样。他自己是在掩护大部队构建最终封印时，被一道突然爆发的空间裂缝吞噬，醒来就在这片水晶林附近，不知年月。
“这里是‘龙骨之眠’时空乱流中相对稳定的‘碎片’”卡兰指着周围的龙骸和水晶，“我守着这里守着陛下的遗骸也守着通往深处‘平衡点’的几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阻止‘污染’扩散”他所说的“污染”，显然是指“虚无之噬”力量的渗透，以及后来塞拉斯那种人为的污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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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微笑’我知道他们”卡兰的眼神变得冰冷，“他们的人零星来过被我杀了。他们身上有‘模仿’的味道拙劣，但危险。他们想找到‘平衡点’想利用它，或者破坏它。”
他看向苏临，目光凝重：“你们的目标也是‘平衡点’。但你们和他们的‘心’不一样。龙骨认可了你们。”他顿了顿，“我可以带你们到‘影噬湖’的边缘。再往里的路我没深入过。‘平衡点’附近的污染太强了，我抵挡不住。”说这话时，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自责，仿佛为自己无法完成更进一步的守护而感到羞愧。
苏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位上古的战士，被困在这永恒的囚牢里，独自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对抗着侵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后来者”。而现在，他们来了。
“谢谢你，卡兰。”苏临郑重地说。
卡兰摆了摆手，似乎不习惯这种感谢。他站起身，走到那具巨龙骸骨旁，伸手轻轻抚摸着一根肋骨，低声说了几句古老的话，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祈求庇护。然后，他转身，骨矛指向水晶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两簇高大水晶几乎完全遮蔽的缝隙。
“休息然后出发。”他言简意赅。
终于，在这片混乱绝地的深处，他们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盟友，和一条通往最终目标的、可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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