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片水晶林，静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那些水晶，大的像房子，小的也有柱子粗，一根根、一簇簇从地面戳出来，一直扎进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它们发出的光，不刺眼，温温的，乳白里掺着点紫，像上好的玉石，又像冻住的月光，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朦朦胧胧，明明亮着，却感觉更冷了。光在水晶内部流动，很慢，看久了人有点发晕，好像连时间在这里都被拉长了、黏住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干净得过分的气味，像是冰雪刚化开，又带着点金属摩擦过的凉意，吸进肺里，把之前在甬道里那股子甜腥和闷浊都冲淡了不少。但这干净里，也透着一股子空。死寂的空。除了他们三个因为震惊而加重的呼吸声，一点别的动静都没有。
苏临站在水晶林的边缘，脚底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映着上方水晶流淌的光。他背上的颜如玉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沉睡。左肩的伤口在这片冰冷干净的光线下，疼痛感反而更清晰了，一跳一跳地牵扯着他的神经。
钥匙在怀里烫得像要烧穿衣服，那种强烈的脉动，直直指向水晶林中央那几簇最高大、光芒也最浓郁的水晶，以及被它们环绕着的东西。
龙的骸骨。
苏临不是没见过巨龙相关的记载或画像，但眼前这具，完全超出了想象。它太庞大了，即使只剩骨架，匍匐在那里，也像一座用玉石雕琢的山脉。骨骼晶莹剔透，流转着柔和的光华，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和无法形容的威严。即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那骨架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深不见底的悲伤。它微微蜷缩着，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最后一次仰望它再也无法回去的天空。
红叶也看呆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龙裔的血脉在她身体里奔腾，她能感觉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悸动和敬畏，还有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哀伤，压得她心头发堵。鳞片不受控制地在她手臂和颈侧浮现，又缓缓隐去，像是在向这位远古的同族致敬，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好大”红叶喃喃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低，好像怕惊醒什么。
小铃铛则完全被那些美丽的水晶吸引了，她忘了害怕，睁大眼睛，小嘴微张，看着那些缓缓流动的光华，小手无意识地伸出去，似乎想触摸离她最近的一根矮小水晶柱。
“别碰！”苏临和红叶几乎同时低声喝道。
小铃铛吓得一缩手，回头看看他们。
“这地方看着干净，谁知道碰了会怎么样。”红叶补充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经历了之前的毒林、泥潭、回廊，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看起来“安全”或“美丽”的东西。
苏临点点头，重瞳仔细地扫过这片水晶林。除了那具巨大的龙骨，这里似乎没有其他活物，也没有明显的能量陷阱。但那种极致的寂静和空灵，本身就透着诡异。
钥匙的指引和颜如玉吊坠的共鸣都指向龙骨。那里会有什么？圣光之心碎片？还是别的线索？
“过去看看，”苏临说，声音在空旷的水晶林里显得很轻，“小心脚下，别碰到任何水晶。”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水晶柱之间穿行。脚下的黑石地面异常光滑，走在上面要很小心才能不滑倒。周围的水晶离得很近，有的几乎擦着他们的肩膀过去，那冰凉光滑的触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水晶内部流动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越靠近中央，那种源自龙骨的威压和悲伤气息就越浓。空气似乎也更冷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几簇最高大的水晶柱下，站在了巨龙骸骨的面前。
近距离看，这骸骨更加震撼。一根趾骨就比苏临整个人还高，头骨像座小山，空洞的眼眶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骨骼表面流转的光华，此刻看得更清楚，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明亮些，有些地方黯淡些，像是能量残留的痕迹。骸骨保存得极其完好，没有断裂，没有缺失，仿佛只是被时间静止了。
颜如玉胸口的圣光吊坠，此刻发出的共鸣微光更明显了，像是在回应龙骨中某种沉睡的东西。
苏临刚想放下颜如玉，仔细查看一下——
他身后的水晶柱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黑影！
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轨迹，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混合着血腥、汗臭和陈年污垢的野性气息，直扑苏临的后颈！
攻击者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临的重瞳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杀意和能量波动，但身体因为背着颜如玉、左肩受伤而慢了半拍！他只来得及猛地向侧面拧身，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一道冰凉刺骨的锐利感，擦着他的右侧颈动脉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紧接着，一只覆盖着厚厚老茧、指甲尖锐如钩的手，狠狠扣向他的咽喉！
，！
“滚开！”旁边的红叶反应过来了，怒吼一声，覆盖鳞片的右爪带着破风声，闪电般抓向那道黑影！
黑影似乎没料到红叶速度也这么快，扣向苏临咽喉的手不得不中途变招，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竟不闪不避，反向迎向红叶的龙爪！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水晶林里炸响！火星迸溅！
红叶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爪子像是抓在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上，震得她手臂发麻，倒退了两步。那黑影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向后飘退了几米，稳稳落地。
直到这时，苏临三人才看清袭击者的样子。
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浑身几乎赤裸，只在腰间和关键部位围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头发和胡须乱糟糟地绞在一起，垂到胸口，沾满了泥垢和干涸的暗色污渍，看不清面容。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疤，有些是利器所伤，有些像是被什么能量腐蚀过。最醒目的是他手里握着的武器——一根用某种巨大生物的腿骨打磨而成的粗糙骨矛，矛尖闪着暗沉沉的、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的眼睛，透过乱发的缝隙露出来，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警惕，还有一丝疯狂的困惑。
他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嗬嗬”声，目光在苏临、红叶、小铃铛以及苏临背上的颜如玉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看到颜如玉胸口的圣光吊坠和小铃铛时，那疯狂的困惑感似乎更重了。
“你他妈谁啊？！”红叶甩了甩震麻的手臂，鳞片哗啦作响，眼睛死死盯着这个野人，杀意沸腾，“搞偷袭？找死！”
野人没理会红叶的怒骂，他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苏临身上，尤其是苏临颈侧那道新鲜的血痕，还有苏临下意识护住颜如玉的动作。他又看了看颜如玉，鼻子抽动了两下，仿佛在嗅闻什么。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生涩、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音，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音节古老拗口，不是通用语。
苏临和红叶完全听不懂。小铃铛却眨了眨眼，小声说：“他他说‘污染者’还有‘掠夺者’”
野人似乎听到了小铃铛的话，浑浊的眼睛猛地转向她，目光里敌意稍减，疑惑大增。他又说了几个词，语速很快，更加模糊。
小铃铛努力听着，小脸皱成一团：“好像是‘气味不对’‘圣光’‘污秽’还有‘沼泽的气味’？”
野人死死盯着小铃铛，又看了看颜如玉，尤其是颜如玉胸口那微光闪烁的吊坠。他握着骨矛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似乎在激烈地挣扎判断。
苏临捂着颈侧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火辣辣地疼。他没有轻举妄动，这个野人给他的感觉非常危险，刚才那一下偷袭，速度、力量、时机都把握得极其精准，绝对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而且，他看起来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对这片水晶林和龙骨很可能有所了解。
“我们没有恶意，”苏临尝试用通用语慢慢说，同时空着的右手缓缓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们来找东西，救人。”他指了指背上的颜如玉。
野人显然听不懂通用语，但他看懂了苏临的手势。他的目光在颜如玉苍白的脸和眉心微弱的黑气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他又转向小铃铛，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一串更长的、语调起伏更大的话，中间夹杂着一些手势，指向小铃铛，又指向周围的水晶和远处的黑暗。
小铃铛这次听得更费劲了，她断断续续地翻译：“他说我们身上有‘坏东西’的味道也有‘老东西’的味道还有‘沼泽母亲’的微息他说我们是‘混乱的’，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守护之地’”
守护之地？苏临心念一动。他想起卡兰的身份，上古“守望者”军团的战士。难道这个野人就是卡兰？被困在这里，守护龙骨和这片水晶林？
“告诉他，我们不是掠夺者。”苏临对小铃铛说，“告诉他，我们认识‘守望者’，认识艾萨拉。”他想起艾萨拉给的地图和吊坠，或许这个名字能唤起对方的记忆。
小铃铛点点头，转向野人，努力回忆着阿婆偶尔提到的一些古老词汇和发音，结结巴巴地用那种古老语言复述：“我们不是坏蛋我们认识守望着星星和大地的人认识艾萨拉”
“艾萨拉”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野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疯狂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怀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唤醒的痛苦？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骨矛尖端几乎要抵到苏临的胸口，声音嘶哑而急促，对着小铃铛吼出一连串古老音节。
，！
小铃铛吓得后退，但还是努力翻译：“他问艾萨拉还活着？在哪儿？‘门扉’怎么样了？‘王庭’‘大祭司’‘叛徒’”她翻译得磕磕绊绊，很多词她根本不懂意思，只是模仿发音。
但这些零碎的词，已经足够让苏临心惊。王庭？大祭司？叛徒？这涉及到的，恐怕是上古那场大战背后更加复杂和隐秘的历史。
“艾萨拉还活着，”苏临赶紧通过小铃铛回答，“她在学院。‘门扉’出了很大问题，有人在试图打开它，用错误的方式。我们是来阻止的，也是为了救她。”他再次指向颜如玉。
野人——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他就是卡兰了——死死盯着苏临，又看看颜如玉，目光在那圣光吊坠上停留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苏临身上有某种强大但混乱的力量，颜如玉身上有纯净但被污染的光，小铃铛身上有微弱的自然气息，但似乎确实没有塞拉斯那种纯粹的、令他憎恶的污秽感。
而且，“艾萨拉还活着”这个消息，显然对他冲击巨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红叶都快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终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握着骨矛的手垂低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他用骨矛指了指苏临，又指了指那具巨大的龙骨，然后做了个“过去”和“触摸”的手势。同时，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生硬的音节，目光紧盯着苏临。
小铃铛翻译：“他他说，想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必须触摸‘龙骨遗泽’，看它的反应。”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这是‘资格’的测试。”
触摸龙骨？
苏临看向那具庞大、美丽而悲伤的骸骨。钥匙在那里烫得灼人，颜如玉的吊坠也在共鸣。这测试，恐怕不仅仅是“看反应”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红叶和小铃铛，两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好。”苏临点头，同意了。他没有选择。想获得卡兰的信任和可能的情报，这是必须的一步。
他放下颜如玉，让她靠着一根较小的水晶柱坐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肩的剧痛和颈侧的刺痛，朝着那具沉睡的巨龙指骨，缓缓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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