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比外面那个大洞窟还要黑,还要窄。岩壁湿漉漉的,不是水,是一种粘腻冰冷的、像是某种分泌物干涸又复湿的东西,摸上去滑腻恶心。空气几乎不流通,闷得人胸口发慌,那股子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更重了,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闻久了让人头晕。
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天然岩石,有些地方还有积水,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苏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落脚,怕踩空或者滑倒。背上的颜如玉在这种颠簸中眉头紧蹙,似乎睡得也不安稳。
红叶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湿滑的岩壁,另一只手牵着小铃铛。小铃铛这次没闭眼,但也只能紧紧挨着红叶,在绝对的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听和感觉。
钥匙的指引在这里变得异常明确,几乎是拽着苏临往下走。但苏临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这甬道太长了。他们已经走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感觉一直在向下,一直在拐弯,周围的景象却几乎没什么变化,永远是湿滑的岩壁,坑洼的地面,绝对的黑暗。
时间感和空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苏临,”红叶在后面低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带着回音,“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走过这儿?”
苏临心头一凛,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红叶语气有些烦躁,“就是感觉。这岩壁上有个疤,刚才好像摸到过。还有这地方,拐弯的角度”
苏临立刻集中精神,重瞳在黑暗中努力观察四周。岩壁湿滑,布满各种天然褶皱和凸起,很难找到明显的地标。但他还是努力记住了几个特征明显的岩石形状和地面的起伏。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苏临刻意记着路。
又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点的“石室”,大概也就一间屋子大小,中央有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粗大的钟乳石,尖端还在缓缓滴着水,“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到这根钟乳石和这个石室,苏临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这个石室。十几分钟前,他们刚刚经过这里!当时他还特意看了一眼这根滴水的钟乳石!
“我们绕回来了。”苏临的声音干涩。不是疑问,是陈述。
红叶脸色也变得难看:“妈的,果然是鬼打墙!”她走到那根钟乳石旁,用爪子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做个记号!再走!”
三人再次出发,这次走得更快,更警惕。苏临不再完全依赖钥匙的指引,开始尝试自己辨认方向,选择岔路。小铃铛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感觉哪条路“新鲜”一点,但她的感知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压制,混乱不堪,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十分钟后。
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有滴水晶钟乳石的石室。
钟乳石上,红叶刚才划下的那道爪痕,清晰可见。
但位置不对。
苏临死死盯着那道爪痕。他记得很清楚,红叶是在钟乳石面向他们来时方向的那一侧划的。可现在,那道爪痕,出现在了钟乳石的背面。
他们确实回到了同一个地方,但进来的方向变了?或者说,这个空间本身在旋转、位移?
“这”红叶也发现了,她看着那道位置不对的爪痕,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近乎茫然的烦躁,“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小铃铛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又回来了那个‘哭’和‘笑’的声音又变大了它们在转围着我们转”
苏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门卫”的警告:心锚不定,永陷回廊。
回廊。这就是“回廊”?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空间循环?不是简单的迷宫,而是空间结构本身被扭曲成一个闭环,或者有多重叠加的、不断变化的路径?
他尝试着将混沌星力像触角一样,极其细微地探向周围的岩壁和空间。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无比,能量流向支离破碎,空间节点重叠错位,根本无法理清。就像一个被打乱、又被胡乱拼凑起来的魔方,每一面都是混乱的色块,找不到规律。
常规的记路、做记号、凭感觉,在这里统统失效。因为空间本身就不稳定,记号的位置会变,感觉会被欺骗。
怎么办?硬闯?往哪里闯?用能量轰击岩壁?且不说有没有用,万一引起更大的空间崩塌或者触发别的陷阱呢?
苏临背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岩壁,缓缓坐下,把颜如玉也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他需要思考。红叶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用爪子狠狠挠一下岩壁,火星四溅,但除了留下新的抓痕,毫无用处。小铃铛挨着苏临坐下,把脸埋进膝盖,身体还在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上来。
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里?像那些骸骨一样,成为永夜峡谷又一个无声的遗骸?
,!
不行。不能放弃。颜如玉还等着救命。老摩根的数据还没送到。外面莉亚和老摩根生死未卜
苏临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重复景象,也不再试图用常规方式感知。他开始回忆,回忆进入甬道后经历的一切细节。
第一次经过石室,看到钟乳石
第二次回来,爪痕位置变了
这中间,他们走过哪些路?拐过哪些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突然,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是石室,也不是钟乳石。是在第二次经过石室之前,他们走过的一段相对平直的甬道。那段甬道的岩壁上,好像镶嵌着一小块发光的碎片?非常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当时他心思都在记路和警惕上,只是瞥了一眼,没在意。
那碎片里的景象好像是一个穿着法师长袍的人,身体正在膨胀、发光,做出一个自爆般的姿势。那法师最后时刻,眼睛似乎看向了某个方向?
每次循环,都会经过那里吗?那法师看的方向每次一样吗?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冒了出来。但如果这里是时空扭曲的回廊,那些镶嵌在岩壁上的微小“时空残响”碎片,会不会因为循环而出现微小的、规律性的变化?就像卡住的唱片,每次重复播放,指针的位置可能有一点点不同?
这可能是唯一的、不是线索的线索。
“红叶,小铃铛,”苏临睁开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再走一次。这次,留意岩壁上所有微小的、发光的碎片。尤其是一个法师自爆的残响碎片。注意看,那个法师最后,眼睛看向哪里。”
红叶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苏临想干什么,但看他眼神重新有了焦距,立刻点头:“行!老子就不信了!”
小铃铛也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第三次“循环”开始。
这一次,苏临不再急于寻找出口,而是放慢速度,重瞳全开,如同扫描仪般仔细检查经过的每一寸岩壁。黑暗和湿滑的岩壁给搜寻带来了巨大困难,但有了明确目标,效率还是高了些。
终于,在走过一段感觉特别漫长、拐了好几个让人头晕的弯道后,苏临再次看到了那块微小的碎片。它就嵌在左侧岩壁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的光。
碎片里,一个穿着破烂法师袍、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身体正膨胀到极限,周身光芒刺眼,做出一个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或者引爆什么的姿势。就在画面定格的最后一瞬,那法师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
他眼睛看向的方向
苏临死死记住那个方向——不是根据他们自身的前后左右,而是根据碎片本身在岩壁上的朝向,以及法师视线与碎片边缘构成的角度。
“找到了!”苏临低声道,“记住这个方向!我们继续走,看看下次经过,他看的方向变不变!”
他们继续前进,果然,不久后又回到了石室。钟乳石上的爪痕,这次跑到了侧面。
第四次循环,苏临再次找到了那块自爆法师的碎片。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法师头颅偏转的角度好像比上次大了那么一丝丝?视线指向的方向,似乎也偏移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有变化!”苏临心脏狂跳,“他的‘视线’在动!每次循环,都有细微的偏转!跟着他视线偏转的方向走!”
这听起来极其荒谬,像是在疯人院里找逻辑。但在这完全失序的空间里,这一点点规律,可能就是唯一的“路标”。
“怎么跟?”红叶问,“我们连自己面朝哪都不知道!”
“以碎片为参照!”苏临快速说道,“记住碎片在岩壁上的位置和朝向!记住法师视线与碎片边缘的角度!每次循环,根据角度变化,反推出我们应该调整的‘方向’!”这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记忆力,而且极度依赖那块碎片每次出现时都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赌了!
第五次,第六次他们一次次重复着令人绝望的循环,但每次,苏临都更加专注地观察那块碎片,记录法师视线角度的每一次细微变化,并在脑中艰难地构建、调整着一个虚拟的“方向坐标系”。
小铃铛似乎也明白了苏临在做什么,她不再害怕,也开始努力记住每次经过碎片时,自己心里那种模糊的“方向感”,虽然常常自相矛盾,但偶尔能和苏临的观察对上一点。
红叶则负责警惕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以及在他们试图按照苏临推算的新“方向”行走时,用蛮力破开一些看起来特别“不对劲”或者“阻碍感”特别强的岩壁或岔路口。
这是一个枯燥、疲惫、几乎令人发疯的过程。循环仿佛没有尽头,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直到第九次经过那块碎片时——
苏临突然发现,这一次,法师的视线角度,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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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然后,在第十一次经过时,角度又跳回了最初记录的那个位置!
不是连续的偏转是在几个固定的“点”之间跳跃?
苏临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被这个发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快速回忆所有记录的角度变化。
不是随机的。是在三个固定的角度之间循环切换!就像一个坏掉的罗盘,指针只能在几个固定的刻度间卡顿跳动!
如果把这几个固定角度对应的“方向”,按照碎片在岩壁上的位置和朝向投影到他们实际行走的空间中再结合每次循环后石室爪痕位置的变化规律
一个极其模糊、扭曲、但勉强能连贯起来的“路径”,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条路径,不是直线,甚至不是平面上的曲线,而是一条在三维空间中不断折返、穿插、违背常识的古怪轨迹。
“我好像摸到点门道了。”苏临睁开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用脑而有些虚弱,但眼神亮得吓人。“下次经过碎片,如果法师看向‘甲’角度,我们就立刻左转,走七步,然后不管看到什么,向右前方的岩壁撞过去如果看向‘乙’角度,就”
他快速说着自己的推测,红叶和小铃铛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拼命记着。
第十二次循环开始。
他们找到了碎片。法师视线角度是“丙”。
“走!”苏临低喝,按照脑中推算的、对应“丙”角度的那条极其别扭、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岩缝、然后倒退着走几步的路线,带头前行。
动作别扭,方向诡异,很多选择看起来根本就是往死路上走。红叶好几次想骂娘,但看着苏临那不容置疑的背影,还是咬牙跟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回到那个有滴水晶钟乳石的石室。
在经历了一段更加曲折、方向感彻底混乱到极致的跋涉后,前方狭窄的甬道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循环甬道,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无数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与淡紫色光晕的水晶簇,如同森林般从地面生长出来,直插上方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穹顶。水晶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折射出迷离梦幻、却又异常稳定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在水晶森林的中央,最为高大的几簇水晶环绕之中,静静躺卧着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骸骨。
那是龙的骸骨。
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每一根骨骼都流转着微弱但纯净的能量光华,即使经历了不知多么悠久的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和一种深沉的悲伤。
钥匙,在苏临怀中,骤然变得滚烫无比,脉动如同擂鼓!
颜如玉胸前的圣光吊坠,也同时自动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共鸣微光,指向那具巨大的龙骨。
他们突破回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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