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的过夜地方是个浅岩洞,不太深,但好歹能挡点风,洞口被几丛茂密的灌木半遮着。里头地面不算平,有些碎石,但总比直接躺在湿漉漉的林子里强。
红叶把老摩根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莉亚立刻开始重新检查他的伤势,敷药,喂水。月光苔药泥的效果还在,伤口的紫黑色基本褪了,露出下面惨白溃烂的皮肉,看着吓人,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老摩根的脸色还是灰败得像蒙了层灰,呼吸又轻又浅,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苏临把颜如玉安置在岩洞另一边,靠壁坐着。他自己则瘫坐在洞口附近,既能警戒,又能稍微挡点夜里可能灌进来的冷风。左肩的伤口莉亚重新给他清理包扎了,用了最后一点月光苔药泥,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烧火燎的疼,但整条左臂还是使不上劲,软绵绵地垂着。
小铃铛蜷缩在颜如玉旁边,抱着膝盖,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里面全是害怕和疲惫。她时不时看看老摩根,又看看洞口外面的黑暗。
莉亚忙完,也累得几乎虚脱,她靠着岩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得像石头、没什么味道的粗麦饼,还有小半壶水。她掰开饼,先递给苏临一块,又给了红叶一块,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块,就着水慢慢嚼。给小铃铛也分了一小块。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还有岩洞外沼泽夜晚特有的、各种窸窸窣窣、滴滴答答的声响。空气又冷又潮,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吃到一半,岩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拉风箱似的吸气声。
是老摩根!
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看过去。
老摩根的眼皮在颤动,努力想睁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张合,发出嗬嗬的气声。
“摩根先生!”莉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去,扶起他的头,小心地给他喂了点水。
老摩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体都剧烈地抖动,牵动伤口,疼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咳嗽平息后,他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迷茫地看着岩洞顶壁。
“摩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莉亚轻声问。
老摩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莉亚,然后又看向围过来的苏临和红叶,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的小铃铛和沉睡的颜如玉身上。他好像花了好大力气才认出他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清。
“是你们啊”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但看起来更像抽搐,“还没死呢”
“死不了!你个老书呆子都没死,我们哪敢先走!”红叶眼圈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她蹲下来,抓住老摩根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疼麻了”老摩根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又开始涣散,他好像费劲地在想什么,“设备我的背包”
“在呢在呢,破铜烂铁都给你捡回来了!”红叶赶紧把那个沾满泥巴、外壳都裂了的背包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老摩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背包粗糙的表面,好像安心了一点。他喘了几口气,努力集中精神,看着苏临:“苏苏临”
“我在。”苏临凑近些。
“数据关键”老摩根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我我分析了一路记录的能量波形还有‘钥匙’的共振”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胸腔像个破风箱。莉亚赶紧又给他喂了点水。
缓了一会儿,老摩根才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钥匙’不完整需要‘认证’或者‘共鸣’才能用不然就是块烫手的铁疙瘩”
苏临心里一沉。英灵的画面里,那把钥匙是断的。老摩根的数据分析也指向不完整。
“永夜峡谷能量图谱”老摩根眼神又开始飘,他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惧,“和‘虚无之噬’有相似的波段底层一样小心那里不光是封印”
他这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永夜峡谷和“虚无之噬”底层能量相似?什么意思?那里不只是封印地,难道本身就和那鬼东西有联系?
老摩根忽然激动起来,他想抬起手,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下,他抓住苏临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苏临:“小心‘微笑’他们不止想要钥匙他们在研究模仿‘门’的力量我看到了波形他们在尝试人造裂隙”
人造裂隙?!模仿“门”的力量?塞拉斯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还有”老摩根的气息越来越弱,抓住苏临胳膊的手也在下滑,“东南那个方向‘钥匙’的指向有微扰可能有另一把或者另一半的线索但也可能是陷阱塞拉斯知道他在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眼神彻底涣散,抓住苏临胳膊的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摩根先生?摩根先生!”莉亚急声呼唤,探他的脉搏和呼吸。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也时断时续。
“老书呆子!你撑住啊!”红叶红了眼睛,摇晃着他的肩膀,“话还没说完呢!什么微扰?什么线索?你说清楚啊!”
老摩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苏临看着老摩根灰败的脸,看着他即使昏迷也紧皱的眉头,看着他那只因为常年摆弄仪器而有些变形、此刻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这个一路上抱着仪器嘀嘀咕咕、关键时刻总能鼓捣出点有用玩意儿、怕死却又一次次跟着他们闯进绝境的老头儿
他轻轻把老摩根那只滑落的手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他紧攥着的背包侧面一个隐藏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扁平方块。那是老摩根所有数据记录和分析的核心存储器。
入手微沉,冰凉。外壳上还有老摩根指尖留下的、干涸的汗渍和血迹。
苏临把它紧紧握在手心,感觉那块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莉亚检查完,抬起头,脸色沉重得能滴出水来:“毒素深入骨髓和内脏,神经严重受损,加上失血和高烧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月光苔只能解毒,救不了命。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小铃铛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过了很久,红叶哑着嗓子开口,她没看苏临,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他刚才说,让我们小心‘微笑’,说他们在研究模仿‘门’的力量还说东南方向可能有线索,也可能是陷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他还说,让我们继续走。”
苏临抬起头。
红叶也看向他,眼睛通红,但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凶狠:“这老书呆子,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破数据,惦记着让我们小心这小心那他妈的”她骂了一句,别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我们不能白费他这条命。永夜峡谷,必须去。但怎么去”
她没说完。带着两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颜如玉和老摩根),在敌人可能设伏、前路未知的沼泽里走,等于找死。
莉亚沉默着。她看着昏迷的老摩根,又看看沉睡的颜如玉,最后目光落在苏临脸上。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冷静下来的决断。
“苏临,”莉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得分兵。不是像之前那样绕路,是真的分开走。”
苏临看着她,没说话。
莉亚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我留下,照顾摩根先生。他的情况不能再移动了,必须静养。我懂草药,能尽量维持他的生命,等他稍微稳定一点或许还有希望。你们,带着颜如玉和小铃铛,继续往永夜峡谷走。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行!”红叶立刻反对,“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带着个半死的老头子,万一塞拉斯的人搜过来,或者碰上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相对隐蔽,刚才那怪物沉寂的动静不小,可能会暂时吓退附近的危险。”莉亚打断她,语气坚决,“而且,我的自然亲和能帮我更好地隐藏和预警。你们的目标太大,尤其是苏临和颜如玉,是塞拉斯重点寻找的对象。分开,能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她看着苏临:“老摩根用命换来的数据和警告,必须送到永夜峡谷,送到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那里。颜如玉也需要尽快找到‘净化之源’。你们不能停在这里。”
苏临握紧了手里的存储器,冰凉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他看看莉亚平静却坚定的脸,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摩根,再看看靠壁沉睡、不知还能撑多久的颜如玉。
理智告诉他,莉亚说的是对的。这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情感却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割。
把重伤的同伴留下,独自前往更危险的前路
“约定一个汇合地点。”苏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如果我们能从永夜峡谷出来如果我们还活着”
“就在‘憩息地’外围,我们第一次休整的那片林间空地。”莉亚立刻说,“如果如果三天后的正午,你们没有出现,或者我没有出现”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苏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艾萨拉给的、一次性的紧急通讯符石(能量也快耗尽了),递给莉亚:“这个你拿着。如果有极端情况,或者摩根先生他你立刻用掉,学院或许能收到最后的位置信号。”虽然希望渺茫。
莉亚接过符石,握在手心,点了点头。
红叶别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她在极力压抑情绪。小铃铛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颜如玉的衣袖,又看看莉亚和老摩根,好像明白了什么,哭得更凶了。
,!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和伤感了。夜晚是沼泽最危险的时候之一,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以免刚才的动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临最后看了一眼老摩根。老头儿静静地躺在那里,眉头紧蹙,仿佛还在为什么难题困扰着。他蹲下身,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清水倒在干净布上,轻轻擦了擦老摩根沾满泥污和冷汗的脸。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背起颜如玉。动作牵扯到左肩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红叶也默默背起了行囊(里面只剩一点干粮和那金属碎片),拉起了哭哭啼啼的小铃铛。
“保重。”苏临对莉亚说,两个字重若千钧。
“你们也是。”莉亚看着他,又看看红叶和小铃铛,“活着回来。”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了。苏临背着颜如玉,红叶牵着小铃铛,三人低着头,钻出了岩洞,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带着寒意的夜雾里。
莉亚站在洞口,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被沼泽的夜籁吞没。她才慢慢退回岩洞深处,在老摩根身边坐下,重新检查了他的状况,给他盖好能找到的所有能保暖的东西。然后,她握紧了弓,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将自然感知扩展到最大,警惕着洞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岩洞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气息,和洞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