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吸进鼻子里又湿又冷,带着烂叶子泡久了的那种沤味。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几点惨绿色的苔藓光,像鬼火似的贴在树干上,一晃就过去,更添阴森。
苏临走得很慢,左肩疼,背上的颜如玉也沉,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靠感觉和一点点重瞳在黑暗里的微弱视野。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旁边红叶压抑的、带着怒气的喘气声,后面小铃铛细碎又紧张的脚步声,还有她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小丫头还在哭,只是不敢出声,憋得厉害。
“妈的,这什么鬼路!”红叶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她一脚踩进个水坑,泥水溅了她一裤腿,冰凉粘腻。“小铃铛!你带的路到底对不对?这黑灯瞎火的,别把我们领进哪个水猴子窝里!”
小铃铛被吓了一跳,带着哭腔小声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这边‘吵’的声音少一点阿婆说晚上感觉有时候不准”
“不准你早说啊!”红叶火气更大了,她本来就因为老摩根的事心里堵得慌,又累又饿又憋屈,这会儿全撒在小铃铛头上,“感觉感觉,全靠感觉!我们一帮大人把命交到你一个小屁孩的感觉上!老书呆子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
“红叶!”苏临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疲惫的严厉,“少说两句。小铃铛在尽力。”
“尽力?尽力有个屁用!现在怎么办?迷路了!在这鬼地方迷路了!”红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鳞片刮过树干,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苏临停下脚步,他也知道情况糟糕。夜里方向难辨,小铃铛的“感觉”在黑暗和疲惫下可能确实不可靠。他们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挨到天亮,否则乱走更危险。
“先找个地方停下。”苏临说,他努力辨认着周围的地形,“那边,那棵树下面,好像有个凹进去的土坑,能挡点风。”
那是个老树根盘结形成的小小空间,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虽然潮湿,但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蜷缩进去。苏临把颜如玉小心地放进去,让她靠坐在树根形成的天然靠背上。他自己则靠着外侧坐下,把受伤的左肩尽量缩起来。
红叶沉着脸,一屁股坐在另一边,把背包卸下来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铃铛怯生生地挪过来,挨着苏临坐下,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没人说话。黑暗和寂静像有重量一样压下来。只有沼泽夜晚那些永远不停歇的、窸窸窣窣、滴滴答答的背景音,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风声。
苏临闭上眼睛,试图调息。左肩的伤口经过包扎和月光苔药泥的处理,疼痛减轻了些,但整条胳膊还是用不上力,阵阵发麻。怀里钥匙的烫感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固执地指向西南方向,但在这片完全失去参照物的黑夜里,西南是哪边都难说。
老摩根最后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钥匙”不完整,需要“认证”或“共鸣”。永夜峡谷和“虚无之噬”能量同源?东南方向可能有线索或陷阱塞拉斯在研究模仿“门”的力量
一堆乱麻。而他们现在连路都找不到了。
旁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小铃铛在轻轻挪动。过了一会儿,一只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临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
苏临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他重瞳微微发亮,能看到小铃铛仰着的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害怕和不安。
“苏临哥哥”小铃铛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我我不是故意带错路的我就是就是好怕莉亚姐姐和摩根爷爷他们”
苏临心里叹了口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小铃铛瘦弱的肩膀:“不怪你。我们都怕。休息吧,天亮了就好找方向了。”
小铃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另一边,红叶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树后。过了一会儿,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击打声,还有她低低的咒骂。她在用拳头砸树,发泄情绪。
苏临没去管她。他知道红叶需要发泄。老摩根倒下了,队伍分崩离析,前途未卜,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每个活着的人身上。他自己又何尝不想找个地方狠狠打一场,或者大吼几声?
但他不能。他是剩下的、唯一还能拿主意的人。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和沉重的静默中一点点熬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东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蒙蒙的光线。林子里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能勉强看清近处树木模糊的轮廓。
苏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叫醒靠着他打盹的小铃铛。红叶也走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暴躁消下去一些,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和狠劲。
“天亮了,辨方向,继续走。”红叶哑着嗓子说,弯腰去拿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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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嗖!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利物刺入树干的声音!
一支乌黑的、只有手指长的短梭,钉在了离红叶脑袋不到半尺的树干上,梭尾还在微微颤动!
“敌袭!”苏临低吼一声,瞬间把身边的小铃铛扑倒,滚到树根凹陷处,用身体护住她和颜如玉。
红叶反应也快,短梭出现的瞬间她就地一个翻滚,躲到了另一棵树后,爪子弹出,眼神锐利地扫向短梭射来的方向——那是他们侧后方一片特别茂密的、长满带刺灌木的阴影里。
没有第二支短梭射来。那片灌木丛静悄悄的,但苏临的混沌感知和红叶的龙裔直觉都告诉他,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个,而且带着冰冷的杀意。
“什么东西?塞拉斯的人?”红叶压低声音问。
“不像。”苏临摇头,他盯着那片灌木丛。气息很杂,不纯粹是人类,混杂着野兽的腥臊和一种被操控的呆板感。“是沼泽生物,但被控制了。”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三道黑影!速度极快!
不是人。是三条像狼又像豺的野兽,但体型更大,皮毛是脏兮兮的灰黑色,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和那些“眼睛”监视器的红光很像,但更狂暴。它们的爪牙闪着不正常的幽绿光泽,口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攻击性的呼噜声。
更麻烦的是,其中一条的额头上,正镶嵌着一颗微微发光的、暗红色晶体——缩小版的“眼睛”!
“被‘眼睛’控制的野兽!”苏临心一沉。塞拉斯果然加强了对这片区域的监控和骚扰,连野兽都不放过。
三条野兽没有任何停顿,分成两个方向扑来!两条直扑树后的红叶,另一条则绕过树木,目标明显是树根凹陷处的苏临他们!
“保护好她们!”红叶对苏临吼了一句,自己迎着两条扑来的野兽就冲了上去!暗红鳞片瞬间覆盖全身,一爪子挥出,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拍向冲在最前面那条野兽的脑袋!
那野兽竟不闪不避,张开腥臭的嘴就咬向红叶的爪子!另一条则从侧面窜出,咬向红叶的小腿。
与此同时,扑向苏临的那条野兽,已经凌空跃起,布满幽绿毒光的利爪直抓苏临的面门!
苏临右手撑地,左肩用不上力,背着颜如玉又行动不便。他只能猛地向后仰倒,险险避开头脸,但野兽的爪子还是擦着他的胸口划过,衣服撕裂,留下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野兽落地,毫不停顿,转身又扑,这次目标是苏临护在身后的小铃铛!
小铃铛吓得尖叫一声,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闭着眼睛就朝野兽砸了过去!
石头没砸中野兽,却“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条野兽额头那颗暗红色的“眼睛”晶体上!
晶体应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野兽的动作瞬间僵直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又困惑的嘶嚎,浑浊的暗红眼睛里光芒乱闪,攻击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
机会!
苏临强忍左肩剧痛,右手并指,一点高度凝聚的灰色星力如同匕首,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入那条野兽因为混乱而暴露出的咽喉位置!
噗嗤!灰芒没入,野兽的嘶嚎戛然而止,身体抽搐着倒地,额头那颗裂开的“眼睛”晶体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另一边,红叶也解决了战斗。她硬挨了侧面野兽的一口,龙爪直接掏进了正面野兽的胸膛,捏碎了什么东西。然后反手一爪,拍碎了侧面野兽的脑袋。两条野兽软软倒下,额头的“眼睛”晶体同样碎裂熄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惊险万分。
红叶喘着粗气,检查自己手臂上的咬痕,鳞片有点凹陷,没破,但留下几个清晰的牙印,周围皮肤发青。“妈的,牙口真好。”她骂骂咧咧。
苏临也松了口气,胸口被抓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好在不深。他看向还保持着扔石头姿势、吓得浑身发抖的小铃铛。
刚才要不是小铃铛那一下误打误撞,砸中了控制核心
小铃铛也反应过来,看着地上死掉的野兽,又看看自己扔出去的石头,小脸更白了,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这次是后怕。
红叶走过来,看着哭泣的小铃铛,又看看地上野兽尸体额头上裂开的晶体,脸上的暴躁神色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点别扭地伸出手,揉了揉小铃铛乱糟糟的头发,动作粗鲁,但力道放轻了。
“哭什么哭,”红叶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没那么冲了,“石头扔得还行。下次瞄准点。”
小铃铛抽噎着,抬头看着红叶,眼泪汪汪的。
苏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野兽的尸体和碎裂的晶体。
“控制信号变强了,也更有序。”苏临皱眉,“塞拉斯肯定就在附近区域,加强了监控网。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可能已经定位到我们刚才战斗的能量波动了。”
红叶点头,脸上的疲惫被警惕取代:“走。小铃铛,还能感觉方向吗?找‘吵’的声音最少的路!”
小铃铛用力抹了把眼泪,点点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去感知。
苏临重新背起颜如玉。三人迅速离开这片留有血腥味和战斗痕迹的区域,朝着小铃铛新指出的、感觉上似乎“干净”一点的方向,再次没入晨雾弥漫的、危机四伏的沼泽密林。
只是这一次,红叶走在了小铃铛侧前方一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可能来自那个方向的危险。小铃铛跟在后面,偶尔会偷偷看一眼红叶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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