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滩烂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黑色的，粘稠得像是熬坏了的糖浆，一股子甜腥混着腐肉的味道顶得人脑门疼。怪物缩回去了，泥面慢慢合拢，只留下个黑黢黢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窟窿，还有地上那一大截掉下来的、暗红色肉柱子一样的根须。根须掉在地上还在扭，像被砍了头的蚯蚓，断口处往外冒蓝色的浆，又腥又臭。
苏临站在原地，右臂举着，手刀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加上左肩伤口彻底崩开的剧痛，还有刚才强行调动混沌星力的反噬，一股脑涌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苏临！”红叶冲过来扶住他，看到他左肩衣服整个被血浸透，布条早就不知道崩哪儿去了，伤口皮肉翻着，边缘发黑，血汩汩往外冒。“操！”她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又想撕自己衣服。
“别”苏临哑着嗓子，晃了一下才站稳，“先先看莉亚，还有摩根先生”
莉亚已经踉跄着跑到老摩根身边，她自己也脸色苍白，手臂上被粘液溅到的地方起了几个水泡，又红又肿。她顾不上自己，快速检查老摩根的状况。敷上去的月光苔药泥还在起作用，伤口紫黑色退了不少，但老摩根人还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
“暂时稳住了，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莉亚抬头，眼神焦灼地扫过那个还在冒泡的泥潭窟窿，“那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出来，而且这地方”她吸了吸鼻子，眉头皱紧，“毒孢子的浓度还在增加。”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确实越来越浓，闻久了让人头晕眼花，胸口发闷。远处那片毒林里，藤蔓无风自动，抖落下更多细微的孢子尘雾，被沼泽里沉闷的风朝着他们这边吹过来。
“走！”苏临咬着牙说，试着想把老摩根架起来，左肩刚一动就疼得他倒吸冷气，根本使不上劲。
“我来！”红叶一把将老摩根背到背上。老头儿瘦，但背着个人在沼泽里走绝对不轻松。红叶闷哼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暗红的鳞片在她颈侧和手臂浮现，支撑着额外的重量。
莉亚捡起那个装着小皮袋和采集的白色小花的背包，扶起还在抽泣的小铃铛。苏临则重新背起依旧沉睡的颜如玉。
一行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远离那片毒林和诡异的泥潭。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是烂泥和盘结的树根，光线昏暗，只能凭着感觉往感觉上“干净”一点的方向逃。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更长，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烟，他们才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片相对干燥、长着些低矮蕨类植物的坡地，周围树木稀疏了些，能透下点惨淡的天光。空气里的甜腥味终于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沼泽常见的潮湿腐叶味。
“就就这儿吧”红叶把老摩根小心地放倒在蕨类植物厚实的叶子上，自己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她背上的衣服被老摩根伤口的药泥和血水浸湿了一大片。
莉亚也撑不住了，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先给自己手臂上的水泡涂了点月光苔药泥，清凉感让她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然后她立刻又去看老摩根。
苏临把颜如玉放下，让她靠着自己坐着。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奔跑和震动，血又渗出来不少，半边身子都是湿冷粘腻的感觉。他靠着背后的树干，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引导体内那点乱窜的混沌星力去封堵伤口，抵抗残留的毒素。效果很慢，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小铃铛蹲在老摩根身边，用袖子小心地给他擦额头的汗，眼泪吧嗒吧嗒掉，不敢出声。
休息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林子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虫子的鸣叫。
苏临缓过点劲，睁开眼。天色似乎更暗了，林子里开始起雾，灰蒙蒙的，贴着地皮慢慢漫过来。
“得找个更安全点的地方过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摩根先生需要静养，这地方”他看了看周围，太开阔，不利于防守。
“往坡上走走看？”莉亚指了指坡地上方，那里树木更密集些，但或许能找到个岩缝或者树洞。
也只能这样了。就在红叶准备再次背起老摩根时，她眼睛忽然瞥见地上那截被她顺手带出来的、从泥潭怪物身上砍下来的暗红色根须。
那截根须已经彻底不动了，像条死透了的超大号蚂蟥，暗红色的表皮粗糙，布满瘤节和粘液干涸的痕迹。但在根须靠中间一段，瘤节特别密集的地方，似乎卡着个什么东西，不是泥，也不是植物组织，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点金属的、黯淡的反光。
“等等，那是什么？”红叶用脚尖把那截恶心的根须拨弄了一下。
莉亚也注意到了，她忍着恶心，凑近了些，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包裹着那一点的粘稠蓝色残液和破损的瘤节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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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片金属露了出来。大概有半个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和氧化层，看不出本来颜色，但质地明显不是沼泽里该有的东西。莉亚用树枝刮了刮，刮掉一点泥垢，下面露出一点极浅的、刻痕的痕迹。
“像是铠甲或者武器上的碎片？”莉亚不确定地说。
苏临心里一动。他忍着疼挪过去，仔细看那金属片。刻痕很模糊，磨损严重，但隐约能看出一点纹路的走向。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细微的灰色能量，不是去碰金属片，而是轻轻拂过那片刻痕表面。
混沌星力对能量的敏感度很高。当灰芒扫过刻痕时，苏临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共鸣感？和他怀里钥匙的烫感不同，也和颜如玉身上圣光的气息不同，更像是之前在“憩息地”石厅里，那些英雄骸骨旁边残留的武器铠甲上，感受到的那种古老、斑驳、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气息”。
“这纹路”苏临皱眉，努力回忆，“好像和‘憩息地’那些英雄铠甲上的某个徽记边缘有点像。”他记得不太清，当时情况紧急，只是匆匆一瞥。
老摩根迷迷糊糊中念叨的“波形不对钥匙是两部分”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难道这碎片，和那些上古的“守望者”军团有关？是某个战死在这里的战士留下的？可这东西怎么会嵌在那恶心怪物的身体里？
“怪物吃下去的？”红叶猜测，“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吃素的，估计路过啥啃啥，连人带铠甲一起嚼了。”
有这个可能。但苏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怪物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猎食者。它潜伏在毒林泥潭下，守护着月光苔刚才被惊动后攻击莉亚，更像是防御领地。而且，它的攻击方式
“你们有没有觉得，”莉亚忽然开口，她还在看着那片金属碎片，眼神若有所思，“刚才那怪物有点太‘迟钝’了？我是说，它破土出来那一击很突然，但后来苏临攻击它的时候，它躲闪和反击的动作，好像不是很灵活？而且，它缩回去得太快了。”
经莉亚这么一提，苏临也回想起来。他当时是拼命一击，但砍中的地方，似乎确实是那怪物身躯与泥潭连接、相对笨重和固定的部位。怪物吃痛缩回，更像是本能反应，而不是有策略的撤退或反击。
“你的意思是它可能不是完全‘活’的？或者状态不对？”苏临问。
“说不准。”莉亚摇头，“但它体内有这片东西，说明它至少存在很久了，久到能‘消化’或者‘包裹’住上古的金属碎片。而且，它守着月光苔”她看向昏迷的老摩根，“月光苔能解蚀骨孢的毒，而蚀骨孢长在阴秽之地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正说着，一直安静靠在苏临身边的颜如玉，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如玉？”苏临心里一紧，赶紧查看。
颜如玉没有醒，但她的眉头蹙紧了，嘴唇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眉心那被白光压制的诅咒印记，似乎又不安分地涌动了一丝黑气，但立刻被周围微弱的圣光余晖压下去。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一点，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手指正好指向地上那片从怪物根须里发现的金属碎片方向。
这个动作很短暂，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的沉睡。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铃铛也看见了，她小声说：“阿姐好像认得那个铁片片？”
苏临和莉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颜如玉的圣光体质，对特定的能量和物品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她在这种深度昏迷中，两次无意识指向东南，现在又对这片从东南方向怪物身上得来的古老金属碎片产生反应
“带上它。”苏临对莉亚说，“小心点。”
莉亚点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住那金属碎片，小心地放进背包。入手沉重，冰凉，带着泥潭的湿气和岁月沉淀的死寂感。
就在莉亚刚把碎片收好的瞬间——
呜嗡
一阵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隐隐约约地响起。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共鸣，穿过泥土和岩石，传到他们脚底。
紧接着，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毒林和泥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泥水里。然后，一阵更加浓烈的甜腥腐臭气息，随着突然变大的风，朝着他们这边滚滚而来！
“那东西又出来了？”红叶立刻跳起来，把老摩根护在身后，爪子唰地弹出来。
莉亚也瞬间张弓搭箭，对准来路。
苏临背起颜如玉，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预想中的怪物破土追击并没有发生。
风带着恶臭掠过他们，吹得树叶哗哗响。灰雾被搅动，视野更差了。那低沉的能量震动和闷响过后，泥潭方向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之前毒林里藤蔓细微的摩擦声和虫鸣都消失了。
，！
只有风，带着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不停吹过来。
“它在干什么？”红叶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灰雾深处。
莉亚侧耳倾听，脸色越来越凝重：“不对不是要攻击我们。这味道这能量波动更像是”
她话没说完，小铃铛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悲伤的哭泣。她指着泥潭方向，抽抽噎噎地说：“它它哭了那个大块头它很伤心很难过它要走了”
哭了？伤心？怪物？
苏临愣住。他努力集中精神，用混沌感知去探向泥潭方向。越过令人不适的毒雾和臭味，在那片混乱污秽的能量场深处，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情绪波动。不是暴戾，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仿佛一个背负了太久、太久重担的灵魂，终于到了极限，将要陷入永恒的沉睡。
伴随着这股悲伤的情绪，那股甜腥腐臭的气息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缓散去。
风停了。
灰雾慢慢沉淀。
毒林方向再无任何声息。连那股一直隐隐存在的、令人不安的生命威压，也消失了。
仿佛那个潜伏在泥潭下、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怪物，在留下了那片金属碎片，承受了苏临一击，又被颜如玉无意识“注视”后，终于彻底沉寂了。
小铃铛的哭声也渐渐止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还挂着泪，小声说：“它睡着了这次真的睡着了”
莉亚慢慢放下了弓，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片重归平静的灰雾区域。“它可能不是猎食者。”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个被束缚在那里的‘守护者’？或者囚徒？守着那片月光苔，守着泥潭下的什么东西直到刚才”
直到刚才，颜如玉身上同源的圣光气息，或者那枚被它“保管”了不知多久的金属碎片被带走，触动了什么，让它终于得到了“解脱”？
苏临想起英灵们消散前的馈赠和指向。想起颜如玉对金属碎片的反应。想起老摩根的胡话。
线索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出来的图，却更加扑朔迷离。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里那片用布包着的金属碎片。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重。
“走吧。”苏临最终只是说，声音疲惫不堪，“天快黑了，必须找到地方过夜。”
他们互相搀扶着，背着重伤员，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坡地上方，那片更深的林子和未知的黑夜走去。
身后，那片吞噬了老摩根一只鞋和健康，也留下了一个谜团的毒林泥潭，彻底被升起的夜雾吞没，再无动静。
只有小铃铛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阿婆说沼泽会记住所有死在这里的东西好的，坏的都会变成沼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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