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树太密，叶子太厚，把光吃得差不多了。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水汽，沉甸甸的。脚下软绵绵的，不是烂叶子就是滑溜溜的苔藓，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特别费劲。
苏临背上的颜如玉好像又沉了点，也可能是他肩膀疼得有点撑不住了。左肩那伤，毒是暂时压下去了，但肿没消，一动就像有针在里面扎，连着半边身子都发麻。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红叶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托一下颜如玉，分担点分量。她自己也够呛，身上伤口不少，虽然龙裔体质恢复快，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她脸色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着周围，警惕着任何动静。
莉亚殿后，弓一直没放下，耳朵竖着。老摩根跟在小铃铛后面，走两步喘三口，他那把老骨头，加上丢了只鞋，踩在烂泥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怕招来什么东西。小铃铛走在最前面带路，小脸煞白，闭着眼睛的时候多，睁开的时候少，全凭感觉在领方向。她脚步越来越慢，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小铃铛，还行吗？”莉亚在后面轻声问。
小铃铛点点头，没说话，又往前指了个方向。那是一片看起来更茂密、更昏暗的林子，树木歪歪扭扭，藤蔓像一张张网挂在树和树之间。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甜丝丝又带着点腥气的怪味。
“这边感觉最近，”小铃铛喘了口气，声音发虚，“但是有点‘闷’，不太舒服。”
苏临也感觉到了。钥匙的烫感指向那边，但空气里那股甜腥味，让他有点不安。这味道不像之前通道里那古树根须的甜香，更腻人，带着点腐败的感觉。
“可能是瘴气，或者有毒植物。”莉亚皱了皱眉，“小铃铛，能绕一下吗？”
小铃铛闭上眼睛，努力感觉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小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绕的话要兜好大一个圈子，感觉会撞上‘吵’的地方，就是那些红眼睛多的地方。”
红眼睛多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塞拉斯重点监控或者有埋伏的区域。
“那就直走。”苏临咬了咬牙，“加快速度，尽快穿过去。莉亚，有办法驱散或者抵挡一下毒气吗？”
莉亚从随身的草药包里翻出几片干枯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叶子，分给每人一片：“含在舌下，能提神醒脑，抵抗一部分普通瘴毒。但如果是剧毒效果有限。”
叶子入口，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确实让人精神一振。苏临把叶子嚼碎了，汁液咽下去，感觉肩膀的疼痛都缓解了一点点。
一行人加快脚步，钻进了那片气味诡异的密林。
一进去，光线更暗了，几乎像是傍晚。那些歪脖子树上垂下来的藤蔓，颜色是暗绿色的，上面长满了绒毛，绒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里闪着微光。地面湿滑，有些地方是黑色的、咕嘟冒着小泡的泥浆，散发出更浓的甜腥味。
“小心脚下！”红叶提醒，她一脚踩在旁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树根上，避开了一个小泥坑。
老摩根没她那么灵活，又丢了只鞋，平衡感更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注意力全放在别踩进泥坑里，没留神头顶。
一根垂得特别低的、挂满绒毛水珠的藤蔓，随着他们的经过，微微晃动了一下。几颗晶莹的水珠被震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老摩根光着的那只脚背上，还有几滴溅到了他卷起裤腿的小腿上。
“哎哟！”老摩根感觉脚背和小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灼热感，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又像是滴了辣椒水。他低头一看，被水滴到的地方，皮肤立刻红了一小片，起了几个小米粒大小的水泡。
“怎么了？”苏临回头。
“没没事，被露水打了一下，有点刺挠。”老摩根没太在意，沼泽里奇奇怪怪的植物多，有点刺激也正常。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五分钟，老摩根就觉得不对劲了。脚背和小腿那片红肿迅速扩大，水泡变大，连成了一片，火烧火燎地疼。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觉得头晕，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摩摩根先生？”小铃铛回头，看到老摩根脸色通红，眼神发直，走路都开始打晃，吓得叫出声。
“老书呆子！”红叶也发现了，一步跨过去扶住他。
老摩根身体一软，差点栽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他眼神涣散，脸上却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
“孢子！是那些绒毛上的孢子！”莉亚脸色大变，她冲过来，一把撕开老摩根本就被腐蚀破烂的裤腿。只见他小腿和脚背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水泡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脓液接触到的完好皮肤，也迅速开始发黑溃烂！而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此刻闻起来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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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是剧毒蚀骨孢！快离开这片区域！”莉亚急声道，同时飞快地从草药包里掏出一个小银刀和几包不同颜色的药粉。她用银刀快速刮掉老摩根伤口处最表层的脓液和腐烂组织（老摩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嘿嘿傻笑），然后将一种灰白色的药粉撒上去。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白烟，腐烂的势头似乎被遏制了一点点，但远远不够。
“他吸入孢子了！毒素进入血液了！”莉亚额头上也见了汗，她拿出一个小水晶瓶，里面是碧绿色的粘稠液体，“这是强效解毒剂，但未必对症，只能试试！”她捏开老摩根的嘴，把药水灌了进去。
老摩根呛咳了几声，脸上的傻笑淡了点，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取代。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能待在这儿！孢子还在空气里飘！”苏临吼道。他看着老摩根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老摩根是为了保护那些设备，一直走在容易被忽视的位置
“走！扶着他走！”红叶把老摩根几乎瘫软的身体架起来，苏临也腾出一只手帮忙。两人架着老摩根，莉亚护着小铃铛，拼命朝这片毒林外面冲。
那些垂挂的藤蔓似乎因为他们的剧烈动作而晃荡得更厉害，更多的孢子水珠簌簌落下。莉亚挥舞着弓，尽量拨开挡路的藤蔓，同时口中吟唱起简短的净化咒文，翠绿的自然能量化作微风，勉强吹散一些飘近的孢子尘雾。
短短几十米的路，感觉像跑了几公里。终于，他们冲出了那片昏暗的毒林，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沼泽林地。阳光照在脸上，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很多。
几人把老摩根放在一棵大树下相对干燥的地上。老摩根已经不再抽搐，但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烫得吓人。小腿和脚背的伤口虽然不再快速腐烂，但紫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膝盖，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半睁着眼睛，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波形不对钥匙是两部分的两个要合起来小心笑他们在笑”
“他在说什么？”红叶听着老摩根的胡话，又急又怒。
“高烧，幻觉。”莉亚脸色沉重，她正在检查老摩根的瞳孔和脉搏，“解毒剂延缓了毒素发作，但没清除。蚀骨孢的毒很麻烦，会侵蚀神经和内脏，需要专门的解药或者非常强大的生命能量净化。”
“哪里有解药？”苏临问，声音发紧。他看着老摩根奄奄一息的样子，脑子里闪过这一路老头儿抱着仪器嘀嘀咕咕、关键时刻又总能鼓捣出点有用东西的画面。
莉亚看向小铃铛：“小铃铛，你阿婆提过这种毒吗？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解毒的植物？伴生的那种？”
小铃铛早就哭成了泪人，她跪在老摩根身边，抓着他冰凉的手，听到莉亚问，拼命在脑子里回想。阿婆的话，那些喝酒后絮絮叨叨的、关于沼泽里每一种毒物和对应解药的零碎记忆
“好像好像有！”小铃铛忽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阿婆说过蚀骨孢长在阴秽的老林子里，但它的根下面，有时候会伴生一种一种叫‘月光苔’的苔藓，银白色的，晚上会发光，贴着地皮长。那种苔藓捣碎了，加上晨露和和一种白色小花的蜜，能解它的毒！但是但是月光苔很少见，只在最干净、最老的树下才有，而且蚀骨孢的林子，根下面都是毒泥”
也就是说，解药很可能就在刚才那片毒林里，在那些剧毒藤蔓的根系附近。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回去？那片林子现在估计孢子弥漫，而且刚才的动静可能惊动了什么。不去？老摩根撑不了多久。
“我去。”莉亚站起身，把弓和箭袋解下来递给红叶，“你们守在这里，警戒。我速度快，对植物敏感，能找到月光苔的机会大一些。给我一个装东西的袋子。”
“不行！太危险了！”苏临反对，“那些孢子”
“我有自然能量护体，比你们抵抗力强。”莉亚语气坚决，“而且，我是队伍里最有可能活着找到并带回来的。摩根先生是为了我们才”她没说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皮袋，系在腰间，“放心，我会尽量避开孢子浓密区，找到就立刻回来。”
苏临看着莉亚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看老摩根灰败的脸，他知道莉亚说的是事实。他们几个，背人的背人，受伤的受伤，小铃铛年纪太小，只有莉亚状态相对最好，能力也最适合。
“小心。”苏临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感觉喉咙发干。
红叶把弓塞回莉亚手里：“拿着！万一碰上活的东西！”
莉亚点点头，接过弓，没有再多说，转身就朝着刚才那片毒林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树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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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苏临半跪在老摩根身边，试图用自己那点粗浅的急救知识和所剩无几的混沌星力帮他稳住心脉。混沌星力霸道，他不敢多用，只能极其小心地输送一点点平和的能量，护住老摩根的心脏和大脑。效果微乎其微，老摩根的体温还在升高，呼吸越来越弱，念叨的胡话也渐渐听不清了。
小铃铛不停地抹眼泪，小声对着老摩根说话：“摩根爷爷，你撑住啊莉亚姐姐去找药了很快的阿婆说的方子很灵的”
红叶像个困兽一样在周围走来走去，拳头捏得嘎嘣响，眼睛死死盯着莉亚消失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毒林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莉亚轻快的脚步声，而是一阵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搅动的咕嘟声，还有植物被猛烈碰撞折断的噼啪声！
紧接着，莉亚的身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她跑得很快，但姿势有点踉跄，头发和衣服上沾了不少暗绿色的孢子和泥浆。她一手握着弓，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个小皮袋，袋口隐约能看到一点银白色的反光。
“拿到了！”莉亚喊道，声音带着喘息。
但就在她冲出毒林边缘的瞬间，她身后的地面猛地炸开！黑色的泥浆裹着一大团暗红色的、如同巨蟒般的粗壮根须破土而出！那根须顶端没有叶子，只有一张布满利齿、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口中滴落着腥臭的粘液，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莉亚的后背噬咬过来！
是刚才那片毒林地下潜伏的怪物！被莉亚采摘月光苔的举动惊醒了！
“莉亚！后面！”红叶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
莉亚也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和恶臭，她头也不回，奔跑中猛地一个侧扑，险险避开了那巨口的第一下噬咬。粘液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落在旁边的树干上，立刻腐蚀出一片白烟和凹坑。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半跪起身，张弓搭箭，箭尖翠绿光芒爆闪，一箭射向那怪物的口器内部！
噗！箭矢没入，绿色的自然能量在怪物体内炸开。怪物发出无声的痛楚颤抖，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临动了。他放下颜如玉，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右手并指如刀，上面凝聚着高度压缩的灰色星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怪物暴露在泥浆外的根须身躯！
“给老子滚回去！”苏临低吼，手刀狠狠斩在怪物根须与泥浆连接相对薄弱的一处！
刺啦——！
灰芒闪过，一大截暗红色的根须被齐根切断，掉在地上疯狂扭动，断口处喷出腥臭的蓝色浆液。怪物整个躯体剧烈地抽搐，猛地缩回了炸开的泥坑里，泥浆翻涌，迅速合拢，只留下一个咕嘟冒泡的黑色窟窿和满地狼藉。
危机暂时解除。
苏临喘着粗气，右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淌。
莉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但手里的小皮袋抓得紧紧的。她快步跑到老摩根身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污秽，立刻打开皮袋。里面是几小簇银白色、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苔藓，还有几朵被小心保护的、沾着露水的白色小花。
“快！小铃铛，帮忙！”莉亚快速把月光苔和小白花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将它们捣碎成糊状，然后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清水，调和成药泥。
她小心地揭开老摩根腿上临时覆盖的、沾了药粉的布，将那银白色的药泥敷在紫黑色的溃烂伤口上。
药泥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的烟是纯净的白色。老摩根昏迷中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伤口处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消退！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有效！
“有用！”小铃铛惊喜地低呼。
莉亚也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喜色。她仔细地将所有药泥敷好，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又检查了一下老摩根的脉搏和呼吸。脉搏依然微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呼吸虽然还是急促，但脸上的灰败气减轻了些。
“命暂时保住了。”莉亚声音疲惫，“但毒素深入，需要时间清除，而且他身体透支太厉害，能不能醒过来看他自己了。”
她说完，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苏临赶紧扶住她，发现她手臂上有一道被怪物粘液溅到的擦伤，虽然不深，但周围的皮肤也已经开始发红起泡。
“你也中毒了！”苏临心里一紧。
“一点表皮，不碍事。月光苔的药泥还有一点，敷上就好。”莉亚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她看着昏迷的老摩根，又看看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苏临崩裂流血的肩膀上，眼神黯淡下去。
“我们走不动了。”莉亚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无力感。
带着两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颜如玉和老摩根），在危机四伏的沼泽里继续前进，前往不知还有多远、不知有多少危险的永夜峡谷
苏临看着靠树沉睡的颜如玉，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摩根，看着中毒受伤的莉亚，看着吓坏了的小铃铛，还有虽然还能打但同样一身是伤、体力消耗巨大的红叶。
钥匙在怀里，烫得灼人，指向西南，指向那个混乱的源头，也指向唯一可能的生机。
可他们，好像真的走不动了。
林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夜晚，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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