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岩壁下的藤蔓,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暗紫色的藤身有水桶那么粗,互相绞缠着,把岩壁遮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瞧不见。藤身上密密麻麻的毒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长,尖头上那点幽蓝的光,看着就邪性。那些爬来爬去的怪甲虫,复眼在昏暗里闪着红光,口器开合间能看见细密的尖牙。
“这这就是‘安静’的路?”老摩根抱着他那只沾满泥的脚,声音发颤,“这分明是阎王爷家的门帘子!”
小铃铛也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莉亚腿后,小声辩解:“感觉是从后面传来的但是这些藤子,给我的感觉好凶,比沼泽里别的植物都凶”
红叶走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那些藤蔓和甲虫,鼻子抽动两下:“有股子甜腥味,跟放馊了的血似的。这些东西绝对吃人。”她回头看向苏临,“咋整?硬闯?我用龙息试试能不能烧开一条路?”
“别。”苏临还没说话,莉亚先开口了。她走上前,把弓背到身后,空着双手,慢慢靠近藤蔓。那些怪甲虫察觉到动静,立刻停下爬动,复眼齐刷刷转向莉亚,口器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像是警告。
莉亚在距离藤蔓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潮湿的地面上。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一股极其柔和、宁静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林间清晨的微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那些原本对着她呲牙的怪甲虫,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复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变慢了。粗大的藤蔓似乎也微微蠕动了一下,毒刺的幽光黯淡了一点点。
有门?苏临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
突然,离莉亚最近的一条藤蔓猛地一抖,像鞭子一样朝着莉亚的手腕抽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风声!
“小心!”红叶惊呼。
莉亚反应极快,按在地上的手瞬间收回,身体向后一仰,藤蔓擦着她的指尖掠过,抽在地上,啪的一声,湿泥四溅,留下一条深深的痕迹。毒刺上的幽蓝光掠过空气,留下淡淡的残影。
那些怪甲虫再次躁动起来,发出更大的“喀嚓”声。
莉亚退了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不行。它们有微弱的意识,但充满了攻击性和排外性。我的自然亲和被拒绝了。它们不认可我们是‘朋友’。”
“那怎么办?”红叶急了,“难不成跟它们商量?说‘大哥行行好,借个路’?”
苏临皱着眉,看着那些藤蔓。钥匙的烫感明确指向后面,小铃铛的感觉也指向后面。可这些守护(或者说霸占)入口的植物,油盐不进。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背上的颜如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对着莉亚和红叶张牙舞爪的藤蔓,在苏临近时,动作竟然迟疑了一下。几条藤蔓的尖端抬起来,对着苏临(或者说,对着他背上的颜如玉)的方向,缓缓地、像是试探一样左右摆动。毒刺上的幽蓝光闪烁不定。
就连那些怪甲虫,也安静了不少,复眼盯着苏临,似乎在“观察”。
“它们好像对颜姑娘有反应?”老摩根小声说。
苏临也看出来了。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慢慢侧过身,让自己背上的颜如玉更正面地朝向藤蔓。
颜如玉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心被白光压制的诅咒印记若隐若现。但或许是她身上残留的、与“憩息地”同源的圣光气息,或许是她血脉中那点“守望者”的印记,让这些古老而凶暴的植物产生了某种困惑或敬畏?
一条最粗的藤蔓,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朝着颜如玉的方向伸了过来,尖端在距离她还有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住,毒刺收起,藤身轻轻颤动。
苏临屏住呼吸,没动。
藤蔓尖端又试探着往前伸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颜如玉垂落的一缕头发。就在这时,颜如玉眉心那被压制的诅咒印记,似乎因为外界刺激,黑气极其微弱地涌动了一下。
嗖!
那条藤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同时,周围所有的藤蔓都剧烈地抖动起来,毒刺全部竖起,幽蓝光芒大盛!怪甲虫们也纷纷竖起身体,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好!”苏临心里一紧,就想后退。
“等等!”小铃铛忽然喊了一声,她从莉亚身后跑出来,虽然小脸还是吓得发白,但她直直地看着那些狂躁的藤蔓,张开双臂,像是要把苏临和颜如玉护在后面,“别别伤害阿姐!她她是好的!她是被坏东西缠上了!”
小铃铛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瘦小的身体在巨大的藤蔓面前像棵小草。
那些狂躁的藤蔓,在小铃铛跑出来之后,竟然奇异地又停顿了一下。几条藤蔓转向小铃铛,尖端对着她,不再抖动得那么厉害,像是在“打量”她。
小铃铛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但还是站着没动,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阿婆说能听懂沼泽说话的不算外人我们是迷路的想借个路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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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叨的时候,身上似乎也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气息,不是莉亚那种纯净的自然亲和,更像是她本身就是沼泽的一部分,是泥土、是水汽、是那些古老植物沉默的邻居。
一条藤蔓缓缓垂下来,尖端在小铃铛头顶轻轻碰了碰,像在确认什么。小铃铛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没睁眼。
藤蔓缩了回去。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那片密不透风的藤蔓墙,从中间开始,缓缓地向两侧蠕动、分开!粗壮的藤身摩擦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毒刺收起,怪甲虫们也纷纷爬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缝隙。缝隙深处,隐约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和石头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与“憩息地”相似的安宁感。
“开开了?”老摩根看得目瞪口呆。
红叶也愣了,看看小铃铛,又看看那裂缝:“这小丫头真行啊。”
莉亚上前扶住腿发软的小铃铛,眼神复杂:“不是我的自然亲和,是她的血脉和这片土地更深层的联系。这些植物,认可了她,或者说,认可了她代表的‘身份’。”
苏临看着那条裂缝,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植物都这么有“个性”,里面的路,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小铃铛,还能走吗?”苏临问。
小铃铛点点头,靠在莉亚身上喘了口气:“嗯就是腿有点软。里面感觉比外面‘干净’,但是路可能不好走。”
“我走前面。”红叶活动了一下手腕,鳞片覆盖的爪子寒光闪闪,“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先吃你红姐一爪子再说。”
“别冲动。”苏临阻止她,“里面情况不明,你跟在我后面,莉亚殿后,摩根先生和小铃铛走中间。尽量别碰任何东西。”
安排妥当,苏临深吸一口气,背着颜如玉,率先踏入了那条藤蔓分开的裂缝。
裂缝很窄,岩壁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苔藓。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在外,只有从缝隙入口透进来的、被藤蔓过滤得所剩无几的微光。空气里的甜腥瘴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沉闷的味道,混合着石头、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或干涸树脂的气息。
走了大概十几米,裂缝开始变宽,也稍微亮了一点点——岩壁高处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发出微弱乳白色光晕的苔藓,和“憩息地”石窟里那些很像,但更稀少。借着这点光,能看清他们走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倾斜向下的岩洞通道里。通道不算规整,但明显有人工修凿过的痕迹,一些突兀的岩石被凿平了,地面也被粗略地铺过一层碎石。
“还真是条‘路’。”红叶压低声音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通道里很静,只有他们踩在碎石上轻微的沙沙声,还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深邃黑暗;一条水平向前,稍显开阔。
小铃铛停下来,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然后指着水平向前的岔路:“这边‘安静’的感觉更清楚。下面那条有点‘空’,感觉不好。”
苏临点点头,选择了水平岔路。钥匙的烫感在这个选择后,似乎也稳定了些,没有出现抵触。
这条通道更长,蜿蜒曲折。两边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古老的文字或符号,但磨损得太厉害,根本认不出。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在岩壁里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片,样式古老。
“看那儿!”老摩根忽然小声惊呼,指着前方通道一侧。
那里靠着岩壁,坐着一具骸骨。骸骨身上套着残破不堪的、式样古老的皮甲,身边放着一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剑。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坐姿,头微微低垂,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骸骨周围很干净,没有争斗或挣扎的痕迹。
“也是‘守护者’?”红叶看着那骸骨,语气少了平时的暴躁,多了点别的什么。
苏临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骸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精心雕刻的护身符,上面刻着一棵简化的树——和“憩息地”墙壁上那棵很像,但更粗糙。骸骨头颅微微偏向通道的来路方向。
“他是在这里守卫?还是”莉亚轻声道,目光落在骸骨低垂的头颅和那安静的姿态上,“更像是在守望归途?”
没人回答。一种肃穆而悲伤的气氛在这狭小的通道里弥漫开来。
他们默默绕过骸骨,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通似乎好了一点点,那股陈腐的气味淡了,隐约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上方沼泽的潮湿植物气息。
“快到出口了?”老摩根有点期待。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苏临突然停下,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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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远,通道被一大片茂密的、根系发达无比的奇异植物完全堵死了。那些植物的根须不是长在土里,而是直接从岩壁裂缝和顶部长出来,互相缠绕,形成了一堵厚实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根墙”。根须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瘤节,有些瘤节还在缓慢地渗出透明的、带着甜味的粘液。
这“根墙”不像之前的毒刺藤蔓那样充满攻击性,但它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异常强大且排外。它静静地堵在那里,根须无意识地蠕动,像在呼吸,又像在沉睡。想要过去,除非硬生生砍出一条路,或者再次得到“认可”。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红叶看着那堵墙,觉得比毒刺藤蔓还麻烦。砍吧,动静肯定小不了,谁知道会惊醒什么。不砍吧,路没了。
小铃铛走上前,这次她没有闭眼,而是盯着那堵“根墙”,小脸上露出困惑:“它它好像在‘睡觉’,但是睡得很浅。它不喜欢被打扰但是它好像认得阿姐身上的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当苏临背着颜如玉靠近“根墙”时,那些缓缓蠕动的暗红根须,动作明显加快了。不是攻击,更像是警惕地“打量”?几条最粗的根须抬起来,尖端对准颜如玉,然后又转向苏临,尤其是他胸口钥匙的位置。
钥匙又烫了起来,这次烫感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回应?
苏临心中一动,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分出一缕最细微平和的混沌星力,不是去攻击或接触,只是让它自然地散发出来,包裹住自己和颜如玉,同时,他努力将自己的意念——通过,无害,为了治愈与守护——融入这缕能量波动中。
这很难。混沌星力本质暴烈,强行让它显得“平和”且带上明确意志,消耗巨大,苏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但那堵“根墙”似乎真的接收到了什么。根须蠕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抬起的尖端缓缓放下。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根墙”中央的根须开始自发地向两侧收缩、蠕动,让开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上方更明亮一些的光线,还有清晰的、沼泽特有的湿气。
缝隙很窄,根须几乎擦着身体。那些暗红色的瘤节近看更觉诡异,渗出的透明粘液散发出浓郁的甜香,闻久了有点头晕。
“快过!别碰那些粘液!”莉亚低声道,她感觉到那甜香有致幻效果。
苏临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先把颜如玉送过缝隙,然后自己挤了过去。红叶、小铃铛、老摩根、莉亚依次快速通过。最后一个通过的莉亚,在离开缝隙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根须正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重新封死了通道。
他们出来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树木依然高大,但不像外面那样密集得透不过气。光线是正常的、透过厚重树叶滤下的斑驳天光,虽然还是下午的昏黄,但比通道里亮堂多了。空气潮湿,带着沼泽的味道,但没有了那种甜腻的瘴气和陈腐的洞穴气息。
最关键的是,这里很安静。没有“眼睛”的红光闪烁,没有窥视感,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很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老摩根喘着气,一屁股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总算能喘口气了。
苏临也把颜如玉小心地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干坐下。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把布条染红了一片。他顾不上处理,先看向小铃铛:“感觉怎么样?这条路对吗?”
小铃铛点点头,又摇摇头,脸色有点白:“感觉是对的。我们离那个‘很乱很饿’的地方(永夜峡谷)近了一些,但是绕了个大圈子。而且”她顿了顿,指向密林深处一个方向,“那边有东西‘醒’了。因为因为我们从它家里穿过去了。”
她指的是刚才那堵“根墙”的本体?
苏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古树轮廓,树干怕是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刚才他们通过的,恐怕只是那棵古树庞大根系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此刻,那棵古树似乎真的“醒”了。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哗啦声。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淡淡不悦的生命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这片区域。
“它生气了?”老摩根声音发颤。
“不是生气,”莉亚凝望着那棵古树,眼神敬畏,“是被惊扰了沉眠,有些不快。但它没有攻击意图,只是在警告,或者说,在‘注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仿佛为了印证莉亚的话,那股威压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收敛、散去。古树恢复了平静,巨大的树冠静止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每个人都清楚,那不是幻觉。他们刚刚从一位古老存在的“体内”借道而过。
苏临收回目光,看向西南方向。钥匙的烫感重新变得清晰而稳定,直指那个方向。
他们确实绕开了塞拉斯可能重点布防的区域,找到了一条“捷径”。但这条路本身,就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他重新背起颜如玉,对其他人说:“抓紧时间,继续走。在天黑前,尽量远离这片区域。”
谁知道那位古老的存在,会不会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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