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的手指就那么软软地垂下去了，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指的那个方向，树林密密匝匝，望不到头，跟西南边永夜峡谷传来的那股子混乱气息完全两样，静悄悄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苏临的心却沉得像灌了铅。他看着颜如玉青灰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西南边林子尽头那片隐约扭曲的天光——那是永夜峡谷的方向，艾萨拉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也是他们之前拼了命要去的目标。
现在倒好，两条岔路，南辕北辙。
“啥意思这是？”红叶先憋不住了，挠了挠她乱糟糟的红发，一脸烦躁，“永夜峡谷在那边！她指这边干毛？是不是疼迷糊了？”
老摩根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凑近看了看颜如玉的状况，又看看手里那个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都快拉成直线了。“她她的生命能量波动非常微弱，而且有点紊乱。这种情况下，感知出错也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苏临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他握着颜如玉冰凉的手，那温度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慌。出错？万一不是出错呢？万一东南边那个什么听都没听过的“憩息地”，真有能救她的东西呢？艾萨拉都说了，圣光之心碎片可能散落在任何地方。
莉亚一直没说话，她蹲在颜如玉另一边，手指轻轻搭在颜如玉的手腕上，闭着眼，眉头蹙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绿色的眸子里全是凝重和不确定。
“很乱”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身体里，诅咒的力量和生命之叶的守护力量在激烈对抗，还有她自己的圣光本源像一团被搅乱的线。我分不清哪一丝感应是明确的指向但”她顿了顿，看向东南方向，“那个方向，确实有一种非常非常遥远的、带着悲伤和宁静的生命气息残留，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记。而西南边”她望向永夜峡谷，“是纯粹的混乱和空洞的饥饿感。”
一个是有古老生命印记但未知的地方，一个是已知危险但可能蕴含“净化之源”的绝地。
小铃铛怯生生地挪过来，扯了扯苏临的衣角。苏临低头看她，小丫头脏兮兮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苏临哥哥”小铃铛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破烂的衣角，“阿婆说过迷雾沼泽很大，有些地方，看着安全，其实是死地；有些地方，看着吓人，走进去反而能找到生路她阿姐指的那边，阿婆提‘憩息地’的时候，眼神很不一样，不是害怕，是那种很累很累，但又有点放心的样子”
很累又放心？苏临琢磨着这话。小铃铛的阿婆，那个可能有迷雾沼女血脉的老人，对那个“憩息地”的评价似乎并不负面。
“从这里到东南边的‘憩息地’，大概多远？”苏临问。
小铃铛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阿婆只说在黑石崖附近黑石崖在沼泽东南角，从我们这儿”她努力想了想，“可能比去永夜峡谷还要远一点？路也不好走，要绕过好几个很大的毒水荡子。
时间。苏临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沉甸甸的。颜如玉等不了太久，生命之叶的光芒几乎看不见了。无论选哪边，都必须尽快。
“永夜峡谷近，但危险明确，进去后能不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多久能找到，都是未知数。”苏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给其他人听，“‘憩息地’远，情况完全不明，可能白跑一趟，也可能”他看了一眼颜如玉，“有转机。”
“那咋整？”红叶摊手，有点急了，“总不能掰成两半吧？苏临你说，我们听你的！是死是活，赌一把！”
莉亚也看向苏临，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老摩根叹了口气，默默检查起所剩无几的装备和药剂。
苏临看着靠在树上、仿佛随时会消失的颜如玉，又看看身边这些一路拼杀过来的伙伴，心里像是滚油在煎。他是领头的，他的决定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尤其是颜如玉的生死。
选永夜峡谷，逻辑上更合理，目标是明确的，风险也是明确的。选“憩息地”，完全是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赌颜如玉那一下无意识的指向不是错乱。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憩息地”里，真埋着什么上古英雄，残留着一丝圣光力量，能暂时稳住颜如玉的伤势呢？哪怕只是多撑几天，也能给他们去永夜峡谷争取更多时间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苏临的脑子。
争取时间？
他猛地抬头，目光在西南和东南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分兵。”他声音干涩，但说出来后，思路反而清晰了一点。
“啥？”红叶差点跳起来，“分兵？这鬼地方？嫌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听我说完。”苏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速加快，“不是乱分。永夜峡谷必须去，那是彻底解除诅咒的希望。但如玉现在的状态，可能撑不到我们在峡谷里找到东西。东南边的‘憩息地’是个变数，如果有机会找到能暂时稳定她伤势的东西，哪怕只是争取几天时间，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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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莉亚：“莉亚，你对生命能量和自然气息最敏感。你带上摩根先生和小铃铛，去东南边，找那个‘憩息地’。小铃铛知道大概方向和可能避开危险的路，你的感知能提前预警。摩根先生的设备也许能帮你们定位能量异常点。你们的任务是：用最快速度找到地方，确认是否有能用的东西，有就带回来，没有也立刻撤回，不要深入，不要冒险。安全第一。”
他又看向红叶，眼神坚定：“红叶，你跟我，带上如玉，去永夜峡谷。我们直接冲核心，找‘净化之源’。这条路更危险，需要战斗力。你的龙裔力量和我的混沌之力配合，硬闯的机会大一些。”
分兵两路，一路求稳争取时间，一路搏命寻找根本解药。
莉亚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负责把他们安全带过去，再带回来。”她明白苏临的意思，她去东南路是最合适的，有她在，老摩根和小铃铛的安全更有保障，她的自然感知也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
老摩根虽然脸还白着，但也挺了挺佝偻的背：“我我把还能用的侦测设备和治疗药剂分一分。苏临，你们那边更危险，多拿点。”
红叶拧着眉毛，看着苏临，又看看气息微弱的颜如玉，最终重重“嗯”了一声：“行！那就干！奶奶的，大不了把那什么峡谷掀个底朝天！”
小铃铛却急了，她看看苏临，又看看莉亚，小手紧紧抓着苏临的衣角不放：“我我也要跟苏临哥哥去救阿姐！我我能感觉到沼泽，说不定能帮上忙！”
苏临蹲下身，看着小铃铛焦急的眼睛，尽量让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小铃铛，你跟莉亚姐姐去。你认识去黑石崖的路，也知道怎么避开沼泽里的一些危险。你帮莉亚姐姐，就是在帮我们，帮你的阿姐争取时间。明白吗？”
小铃铛眼圈红了，她看着苏临背上的颜如玉，又看看莉亚，最终瘪着嘴，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老摩根把背包里最后一点物资清点分好。两支弱效治疗药剂、三支营养剂、大部分侦测和干扰设备零件给了莉亚他们，因为东南路情况不明，更需要探查和自保。苏临这边则拿了大部分剩余的高能食物、一支治疗药剂、以及老摩根紧急改装的两个一次性能量护盾发生器和几个微型爆炸物。
“这些玩意威力不大，但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者炸个口子应该还行。”老摩根把几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塞给苏临，手有点抖，“千万千万小心。”
“你们也是。”苏临拍了拍老摩根的肩膀，又看向莉亚，“保持警惕。不管有没有发现，三天后的正午，如果没在约定地点（他们出发的这片林间空地）汇合，就不要等了，自己想办法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莉亚用力点头，背好自己的弓，检查了一下短刃。“你们也是。活着回来。”
没有更多的话了。苏临背好颜如玉，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红叶一点头：“走。”
红叶最后看了一眼莉亚他们，深吸口气，跟上了苏临的脚步，两人一头扎进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密林。
莉亚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也转过身，对老摩根和小铃铛说：“我们也出发。小铃铛，带路，尽量找安全好走的。摩根先生，跟紧我。”
三人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树影里。
林间空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紧张和决断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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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临和红叶在林子里闷头赶路。永夜峡谷方向传来的那股混乱气息越来越明显，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林子里的光线也渐渐变得怪异，明明是下午，天色却忽明忽暗，有时一片树叶的影子能拉得老长，有时又缩成一团。
“这鬼地方，还没到呢，规矩就开始坏了。”红叶啐了一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龙裔的体质让她恢复力远超常人，动作依旧矫健。
苏临没吭声，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背上的颜如玉身上，同时混沌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捕捉任何能量异动。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已经开始不稳定，有种脆弱的、随时会破裂的感觉。
“前面有东西。”红叶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手指向前方一片格外茂密的、缠绕着暗紫色藤蔓的灌木丛。
苏临也感觉到了。那片灌木丛后面，有一股微弱但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像是潜伏的毒蛇。
他轻轻把颜如玉放在一棵大树后，示意红叶警戒，自己则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重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穿透藤蔓的缝隙。
看清后面的东西时，苏临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活物。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破烂冒险者服饰的人类尸体，半靠在灌木丛后的树干上，早已僵硬，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像是中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暗红色的晶体残片——和之前在鬼嚎林里那些“眼睛”上的晶体很像，但更小，颜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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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已经锈蚀的短剑，剑尖指着东南方向——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莉亚他们去的方向。
苏临退了回来，对红叶摇摇头：“死的，有段时间了。周围有那种监视器的碎片。”
“冒险者？”红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霉蛋，撞上那些红眼睛了？”
“可能。”苏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尸体剑指的方向。临死前还指着东南是巧合，还是想提示什么？
他没时间深究。两人继续前进。越靠近永夜峡谷的边缘，周围的景象就越诡异。树木扭曲成难以形容的角度，地面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甚至有一次，他们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绕过一棵树后，却发现又回到了几分钟前经过的一个地方。
“空间扭曲”苏临脸色凝重。这还只是外围。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一探。苏临尝试用混沌星力去“抚平”周围过于紊乱的空间波动，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提前感知到一些特别危险的扭曲点。
就在他们艰难地穿过一片光线错乱、仿佛有无数面看不见的镜子的林地时，背上的颜如玉突然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没咳嗽，也没睁眼，只是放在苏临肩头的手，极其轻微地、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急切，抓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苏临感觉到了。
他立刻停下脚步：“红叶，等等。”
“怎么了？”红叶紧张地环顾四周。
苏临轻轻侧头，用脸颊碰了碰颜如玉冰凉的手背：“如玉？你能听到我吗？你想说什么？”
颜如玉没有回应，但那只手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似乎又往东南方向，轻轻点了一点。
还是东南！
苏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次可能是混乱，两次呢？在这么靠近永夜峡谷、空间规则都开始扭曲的地方，她依然在指向东南！
那个“憩息地”到底有什么？
几乎同时，苏临怀里的“星空之扉”钥匙，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发热，更像是一种共鸣？但对象不是颜如玉的圣月吊坠，而是仿佛呼应着东南方向某个极其遥远的存在。
钥匙也对东南方有反应？
苏临的脸色彻底变了。
难道那个“憩息地”，不仅仅和圣光有关，还和这把钥匙，和所谓的“门扉”有关？
“红叶，”苏临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能犯了个错误。”
“啊？”红叶不明所以。
“东南边那个‘憩息地’，恐怕不简单。”苏临快速说道，“如玉两次指向那边，现在连钥匙都有反应了。那里可能不仅有能稳住她伤势的东西，还可能藏着更重要的秘密，甚至和我们要对付的‘虚无之噬’有关。”
“那那莉亚他们”红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白。
把莉亚、老摩根和小铃铛派去一个可能藏着大秘密、也可能意味着大危险的地方，而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没什么战斗力！
“回去！”苏临当机立断，“追上他们！永夜峡谷可以晚点去，先确保莉亚他们安全，弄清楚东南边到底有什么！”
他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前方那片光线错乱的林地里，空间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
紧接着，三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暗红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波动的空间中迈步而出，恰好挡在了他们和回去的路上。
三人的气息冰冷而内敛，但那种熟悉的、属于微笑俱乐部的阴冷感觉，苏临绝不会认错。
而且，这三个人给他的压力，远比之前遇到的小丑、屠夫他们要大得多。尤其是中间那个身材高瘦、双手戴着黑色金属手套的家伙，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高瘦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苏临和他背上的颜如玉，最后落在苏临脸上，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此路不通。”
“主人有令，请苏先生和颜小姐，移步‘憩息地’。”
“至于永夜峡谷你们，就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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