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篝火旁,洛序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易容后略显油滑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此刻深沉的眼底。
“这么说,这小崽子还有善德府里那些娃娃,都是咱们大虞那边逃过来的?”
洛序看着那个正在狼吞虎咽啃饼子的阿木,语气里少了几分商人的轻浮,多了几分探究。
哈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是啊。大都是从白狼堆、碎叶城那些地方逃出来的。”哈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半年前,赫连勃那疯狗带着苍狼骑去打草谷,所过之处,那是真干净。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嘿。”
他没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懂那个“嘿”字背后的血腥。
洛序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狼堆。
那是他刚穿越过来不久,大虞军队收复的第一座边城。当时他骑着马进城,看到的是一座空荡荡的死城,街道上只有野狗在啃食尸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那时候他以为镇西的蛮子把人都杀光了,心里还骂这帮人是畜生。
没想到,还有活口。而且这些活口,竟然被他们口中的“蛮子”给收留了。
“哈丹将军。”洛序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额有个疑问。既然这赫连勃是大将军,那百叶城的城主又是哪路神仙?怎么还敢收留咱们汉人的孤儿?就不怕上面怪罪?”
“怕个球!”哈丹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百叶城的城主叫兀颜烈,虽然也是皇族,但他娘是汉人!他从小就读你们汉人的书,最看不惯赫连勃那种杀才。他说过,打仗是军人的事,跟老百姓没关系。娃娃是无辜的,不管是草原的狼崽子,还是中原的羊羔子,那都是命。”
这番话从哈丹这个粗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悲悯和正气。
洛序看着哈丹,突然觉得这个满脸横肉、贪财好色的千夫长,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干着男盗女娼勾当的官老爷们,要可爱得多。
“这兀颜烈倒是个明白人。”洛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明白有个屁用。”哈丹烦躁地抓了抓头皮,“现在王庭里,大王子和赫连勃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整天喊着要杀光南蛮子,抢光粮食和女人。三王子和咱们城主虽然想和谈,想开互市,但手里没兵权,说话不硬气啊。”
他看了一眼洛序,似乎觉得跟一个商人说这些有点多余,便摆了摆手。
“跟你说这些干啥。反正你们这帮奸商,只要有钱赚,哪管谁当皇帝。”
“将军这就看走眼了。”洛序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深邃,“商人确实逐利,但若是没了太平日子,这生意也做不长久。若是三王子能上位,开了互市,咱们的茶叶丝绸换你们的牛羊马匹,大家都有饭吃,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
哈丹愣了一下,看着洛序的眼神变了变。
“你这胖子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可惜啊,这世道,讲道理没用,得看谁的刀快。”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扯淡了。乔胖子,这买卖咱们怕是做不成了。”
哈丹指了指旁边的阿木。
“这小崽子说得对,善德府那是几百条人命。老子不能为了那点药材,把这帮娃娃扔下不管。我得立刻带他回百叶城。”
“那我们的生意”洛序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
“这次算老子欠你的!”哈丹从怀里掏出之前洛序给的那块银子,又加了一块自己的玉佩,硬塞进洛序手里,“这银子退你,这玉佩算是赔偿。你带着你的车队,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过了赤水河就是泪城地界。路上要是有人盘查,就拿这玉佩出来,好歹能顶个用。”
说完,他转身就要去牵马,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
“将军且慢!”
洛序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哈丹回过头,一脸不耐烦。
“又咋了?嫌少?”
“不是嫌少,是嫌将军这法子太笨。”洛序站起身,走到哈丹面前,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将军刚才也说了,那破猽丹难炼,药材难寻。就算您现在赶回去,又能救几个人?三个?五个?剩下的几十个娃娃怎么办?等着烂死?”
哈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是他的痛处,被洛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那你说咋办!难道让老子看着不管?!”他冲着洛序吼道,唾沫星子喷了洛序一脸。
“当然要管,但得讲究方法。”
洛序没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将军,额虽然是个生意人,但额家祖上也是跑江湖的郎中。对于这豌豆疮也就是天花,额家里有个土方子。”
“土方子?”哈丹狐疑地看着他,“连宫里的御医都头疼的病,你有方子?”
“这方子叫‘以毒攻毒’。”洛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将军您是草原上长大的,应该见过牛身上也会长这种痘疮吧?”
“见过。”哈丹点了点头,“那叫牛痘。长了那玩意的牛没几天就好了,也没见死。”
“这就对了!”洛序一拍大腿,“这人身上的痘疮厉害,那是阎王爷的索命符。但牛身上的痘疮温和,那是小鬼的恶作剧。只要把那牛身上的痘疮浆液,取一点点,种在人的胳膊上,让人发一场小烧,出几个小痘。等这劲儿过去了,这人以后就算掉进豌豆疮堆里,也不会再染病了!”
哈丹瞪大了牛眼,像是听天书一样看着洛序。
“把牛的脓水种在人身上?你这胖子疯了吧?那不是把人当牛养?”
“哎呀!这叫借牛挡灾!”洛序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道理就像就像您喝酒练量一样!一开始喝一坛子那是找死,但若是每天喝一小口,慢慢的身子骨就适应了,以后再喝大酒就不怕醉了!这牛痘就是那‘一小口酒’,让人先把这病的劲儿给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