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的讲道,持续了整整三日。
他告诉他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付出的辛劳,都是在与这残酷的天地抗争。
这便是道。
第一批前来听道的百姓,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时,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重新地恢复了知觉。
他们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他们不再需要那昂贵的醒神汤,便已是不药而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已传遍了枯荣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城市为之轰动。
越来越多的人从紧闭的门窗之后走了出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朝圣般,朝着那城中央的广场,汇聚而去。
陆青言的讲台前,人山人海。
陈家府邸,书房。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陈家的族长陈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废物!”
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药铺掌柜,声音冰冷。
“一群废物!”
“竟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在我陈家的地盘上,断了我陈家的财路!”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药铺掌柜早已是被吓破了胆,他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啊!”
“那————那小子,他————他不是人,他是个妖道!”
“他不用药,不用丹,只凭一张嘴,便能让贱民恢复神志。”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陈德闻言,怒极反笑。
他走到那掌柜的面前,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
“在这枯荣城,我陈德说的话,就是法!”
“我让谁生,谁便能生!”
“我让谁死,谁便得死!”
他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掌柜,眼神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我们便用刀来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冲儿!”
“孩儿在!”
一个身着锦衣,面容桀骜的年轻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便是陈德的独子,陈冲。
一个仗着陈家的势力,在这枯荣城内横行无忌的纨绔子弟。
“爹,您找我?”
“带上你的人。”
陈德没有半分的废话,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碴。
“去。”
他伸出手指。
“将那个不知死活的野道士,连同他的讲台,都给我砸了。”
“我倒要看看!”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那儒雅外表完全不符的狠厉。
“是他那张嘴硬,还是我陈家的刀更硬!”
陈冲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爹,您就瞧好吧!”
他说完,便带着他手下朝着那人山人海的中央广场冲了过去。
中央广场上,陆青言依旧端坐于那座简陋的石台之上。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嚣张气焰的喧哗声,从那人群之外传了过来。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信道。
陈冲带着他手下那三十名陈家打手,如狼似虎地冲入了广场。
他们一个个手持棍棒刀剑,脸上挂着狞笑,不由分说便开始对那些原本在静静地听着讲道,来不及躲闪的百姓,进行打砸与驱赶。
一时间,整个广场乱作一团。
哭喊声,咒骂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
陈冲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他提着一口鬼头刀,朝着那个端坐于高台之上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要将这个敢于挑战他陈家威严的野道士,当着全城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枯荣城,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走到了石台之下,看着那个少年,说道:“小子。”
“你的戏该唱完了。”
他说着,便要一步踏上那座石台。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个一直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满脸狞笑,提刀向自己走来的陈冲,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的心,也病了吗?”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轻柔。
但那一瞬间,陈冲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四周那充满了哭喊与哀嚎的嘈杂世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在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
在他的头顶,是盘旋不休的食腐秃鹫。
而在那荒原的尽头,无数道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狰狞鬼影,正从那血色的土壤之中,挣扎着爬出,伸出那森森的白骨之爪,朝着他们抓了过来。
那是他们刀下所有的亡魂。
那股支撑着他们行凶的暴戾之气,瞬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啊!”
陈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那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抱着头,像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血色荒原的尽头逃去。
他身后那些同样被吓破了胆的陈家打手,也一个个精神崩溃,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那群刚刚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广场的陈家打手。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陆青言,依旧端坐于石台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混乱的人潮,落在了那座位于城市最中央的府邸上。
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城主府,书房。
一个穿着青色主簿官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站在窗前。
他叫萧让。
刚才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也曾有过匡扶社稷,澄清玉宇之志。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南云州的官场之后,才发现自己那点可笑的理想,在这片早已是被黑暗所彻底笼罩的土地上,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渐渐地沉沦,渐渐地麻木。
——
他学会了同流合污,学会了揣摩上意,学会了将自己那颗本还算是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一个凡人,是不可能在修士的天下掀起什么风浪的。
直到“神寂之日”的到来,他终于看到了曙光。
直到今日,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他才感觉到,时机到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深夜,陆青言所在的客栈。
“笃,笃,笃。”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陆青言睁开了眼睛。
“进来。”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萧让。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当着陆青言的面,将身上的官袍脱下,整齐地叠好,放在了地面上。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和一幅用油布包裹着的详尽城防地图,双手呈上。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地,声音决绝。
“萧让愿弃此浊世,追随先生,重塑乾坤!”
陆青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之中重新燃起了火焰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去接那本卷宗,也没有去看那幅地图。
他只是从床上走了下来,将那件官袍从地上捡了起来,重新披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那本卷宗与地图,推回到了萧让的面前,然后一把火把它们烧了个干净。
“我不懂什么叫重塑乾坤。”
他看着那在火焰之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的卷宗与地图。
“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你愿意与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萧让一愣,他突然有些搞不清楚陆青言是什么意思。
沉吟半晌后,他站起身,将身上的官袍重新穿好,然后对着陆青言作了一个揖。
“先生。”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尤豫与挣扎。
“萧让,愿为先生执鞭。”
陆青言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日,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吧。”
萧让点了点头。
这一路的风沙,终究还是被两人甩在了身后。
数日之后,镇南城那高大而又斑驳的城墙,再次出现在了地平在线。
只是这一次,城墙之上不再有任何旗幡,只有那冰冷的箭垛和一道道在寒风中肃立的人影。
陆青言与萧让抵达城外。
他们看到,那本是宽阔的护城河早已被填平,现在那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壕沟。
壕沟内外,插满了被削尖了的巨木,如同倒竖的獠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森白光。
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马。
——
东边,是身披金色软甲的金鳞卫。
西边,则是身着黑色重甲的黑旗军。
两军以中央那座早已是变得残破不堪的城门楼为界,各自占据了半壁城墙。
气氛压抑,剑拔弩张。
整座镇南城,如同一头被从中劈开的巨兽,匍匐在这片所有秩序的混乱大地之上。
萧让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他的声音干涩,“看来城中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意料之中。”
在来的路上,陆青言已经告诉了萧让镇南城的情况。
接下来陆青言没有说话,他只是带着萧让,绕到了城南一处废弃的水门。
那里的铁闸早已经锈死,被腐蚀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混杂着淤泥与腐烂气息的恶臭,从那缺口之中,不断地向外渗透着。
陆青言弯腰钻了进去。
萧让看着那黑洞洞的缺口,咬了咬牙,也跟着钻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缺口之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城市。
他们进入的,正是城中最混乱,也最被人遗忘的局域。
这里本是镇南城藏污纳垢的阴沟,如今更是破败不堪。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从那垃圾堆里翻找着可以果腹的食物,看到有生人靠近,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他们刚拐过一个巷口,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与嚣张的叫骂声,便从那巷子的尽头传了过来。
只见十几个穿着破烂的焚天谷服饰的汉子,正围着一家早已是被砸得稀巴烂的米铺。
他们将米铺的老板夫妇,一男一女,从那店铺之内拖了出来,扔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之上。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烧伤疤痕的独眼壮汉。
他一脚踩在米铺老板那早已是被打断了的手上,狞笑道:“王老三,这个月的孝敬该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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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想跟老子耍花样?”
那米铺老板痛得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
他身旁那个早已是哭成了泪人的老板娘,则不停地磕着头,声音嘶哑。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我们————我们是真的没粮了————”
“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宽限?”
那独眼壮汉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抬起脚,在那米铺老板的断手之上,重重地碾了碾。
“老子给你们宽限,谁他娘的来给老子宽限?!”
他说着,便不再废话,对着身后的手下随意地挥了挥手。
“给我搜!”
“连一粒米都不能留下!”
萧让看着眼前这幅与强盗无异的景象,只觉得胸中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虽已弃官,但那份读书人“兼济天下”的念头仍在。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独眼壮汉,拱了拱手。
“这位壮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如今城中人人自危,何苦为了一点米粮自相残杀?”
那独眼壮汉回头,看到只是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嗤笑一声。
“哪来的酸丁,也敢管你火鸦帮爷爷的闲事?”
他上下打量了萧让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说完,竟直接一拳挥出。
那拳头带着一股恶风,直捣萧让的面门。
萧让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便已是轰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他当即便被打得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滑落在地,不省人事。
那独眼壮汉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将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不自量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