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槐树村后,地势渐趋平缓,但土地却愈发贫瘠荒凉。
沿途的村庄早已绝户,只剩下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尸体,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
陆青言进入了一座名为“枯荣城”的城市。
这座城曾经是南云州西部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因药王谷坐落于此而得名,繁华一时。
但如今,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口并未关闭,高大的门洞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吞吐着荒凉。
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却行人稀疏。
那些偶尔走过的人,一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麻木地履行着行走的本能。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药味愈发明显,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
陆青言在一家还亮着灯笼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的招牌上积满了灰尘,朱红色的漆也已剥落大半。
他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油纸。
他看了陆青言一眼,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声音干涩。
“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陆青言说道。
伙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满是铜锈的钥匙,扔在柜台上,便又重新趴了下去,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陆青言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还算干净,但同样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他推开窗,看向窗外那片死寂的街道,眉头微皱。
他走上街头,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商,步履蹒跚地走着,腰间一个绣着金线的钱袋不慎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了几枚雪白的银锭。
可那富商竟恍若未闻,依旧眼神空洞地向前走去,对那散落一地的钱财视若无睹。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褓中的婴儿。
婴儿正因饥饿而啼哭不止,哭声凄厉。
可那妇人却只是呆呆地望天空,眼神空洞,任由怀中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连低头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没有病痛,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们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欲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这是一种比瘟疫更可怕的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轰鸣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一队由数十名气息彪悍的打手护卫之下,招摇过市。
车身上,一个巨大的“陈”字,用金线绣成,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滚开!都滚开!”
护卫们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将那些行动迟缓的路人,粗暴地驱赶到道路两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因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个护卫蛮横地推倒在地。
那护卫看也没看,直接催马便要从老人身上踏过。
“住手!”
一声断喝,让那护卫的动作猛地一僵。
出声的,正是陆青言。
那护卫回头,看到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人,脸上瞬间便露出了狞笑。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走到那倒地不起的老人面前,竟直接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老人的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那护卫这才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的目光,看向陆青言。
“不长眼的老东西,眈误了给城主大人送醒神汤,你担待得起吗?”他对着陆青言,恶狠狠地骂道,“还有你这小子,想学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周围的百姓,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敢怒不敢言。
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护卫,那护卫被他看得心中没来由地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色厉内荏地咒骂了一句,便翻身上马,追着那早已是远去的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青言走上前,在那老人身旁蹲下,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腿骨已经彻底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了老人的手中。
老人看着手中的银子,痛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有一片麻木。
夜里,陆青言回到了客栈。
他将客栈老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那老板本还不愿多说,可在陆青言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开了口。
他关上门,将声音压得极低,将这场奇怪“瘟疫”的始末说了出来。
这场病,已经持续了月馀。
起初,只是让人觉得精神萎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便会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彻底地丧失所有活下去的欲望,不饮不食,活活地饿死在床上。
城中最大的药材世家“陈家”,却在此时宣称,他们独家掌握了能治疔此病的“醒神汤”。
并与城主府勾结,将这“醒神汤”的价格,抬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都为之倾家荡产的天价。
一剂汤药,便要一百两白银。
“他们————他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吃人啊————”
客栈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将城中所有药铺里能提神醒脑的药材,全都给强行拢断了。我们除了向他们购买,根本就别无他法。”
“可那汤药,喝了也只能管得了一时,药效一过,人便会比之前更加的萎靡”
。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救命的汤药,这是催命的毒药!”
陆青言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随之解开。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座城市会变成这般模样。
第二天,天还未亮。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从那陈家药铺的方向传了过来。
陆青言推开窗,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悟的汉子,正跪在那早已是高高挂起了休息牌的陈家药铺门前,怀中抱着一个早已是气息奄奄的妇人,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我婆娘快不行了!求你们卖我一剂汤药吧!”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药铺的大门,却始终紧闭着。
终于,那扇门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几个穿着陈家统一制式短打的护院,从那门缝之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踩断了老人腿的护卫。
他走到那汉子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耐。
“哭什么哭?!”
他一脚便将那汉子踹翻在地。
“大清早的在这里号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陈家死了人呢!”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再次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这位爷,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救救我婆娘吧,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那护卫看着他那副卑微如狗的模样,脸上的不耐,渐渐地被一丝残忍的戏谑所取代。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
“想买药?”
“可以啊。
他指了指那汉子怀中,那个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妇人。
“把你婆娘留下,爷几个正好缺个暖床的。”
那汉子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你————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那护卫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戏谑,声音变得冰冷。
“来人。”
“此人妖言惑众,散播恐慌,意图动摇城本。”
他对着身后那几个早已是摩拳擦掌的护院,随意地挥了挥手。
“拖到街心,给我打死。”
“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在我陈家的门口乱嚼舌根!”
那汉子发出一声不咆哮,便要上前拼命。
可他那点力气,在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被几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起初,他还咒骂着,反抗着。
可很快,那咒骂声便已是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最终,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鲜血,顺着那青石板路的缝隙,缓缓地流淌。
那汉子的血,在青石板路上流淌了很久,才被几个杂役用水冲刷干净。
陆青言站在客栈的窗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当夜,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他潜入了几个早已是家徒四壁的民居,为那些早已是病入膏育,只剩下一口气的“病患”,暗中诊治。
他发现,这些人脉象平稳,气血无碍,肉身之上并无任何的病灶。
他将那一丝重新修炼出来的“内丹真火”,凝于指尖,化作神识,探入了其中一人的识海。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人的神魂深处,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黑色煞气,正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地缠绕在他的真灵之上,不断地消磨着他的七情六欲,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麻木。
这股煞气,与他当初在青木镇所遇到的,同出一源,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青木镇的煞气是暴虐的,是毁灭性的。
而这里的煞气却是阴柔的,是消磨性的。
它不杀人,它只是让人生不如死。
而陈家的那所谓的“醒神汤”,陆青言也在一个富户家中的药罐里,找到了残渣。
那不过是一些药性极猛,充满了刺激性的虎狼之药。
人喝了之后,虽能在短时间之内振奋精神,如同回光返照。
但那虎狼之药的药性,却会加速那灰黑色煞气的侵蚀。
饮鸩止渴。
陆青言明白了。
此病,非药石可医。
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陆青言便已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中央那座早已是空无一人的巨大广场上。
他没有携带任何的东西,甚至连那柄一直不离身的魂渊剑,都留在了客栈。
他在那广场中央的一座石台之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的行为,很快便引来了稀稀拉拉的围观者。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石台之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外乡来的傻子,不知城中的规矩。
也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活不下去的穷光蛋,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陈家那些老爷们的同情,讨一口饭吃。
但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剧。
直到日上三竿,灸热的阳光,将那青石地面都烤得微微发烫。
陆青言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沙哑。
“你们,为何而活?”
台下的人群,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
但有几个人的眼珠,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讲的,只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讲田间那株即将枯死的麦苗,为何在得到一丝雨水之后,便会拼了命地向阳而生。
他讲溪中那条瘦弱的游鱼,为何在面对湍急的逆流之时,依旧会奋力地摆动着自己的尾鳍,逆流而上。
他甚至讲那墙角之下,一只被顽童踩断了半截身子的蝼蚁,为何依旧会拖着那残缺的身躯,拼了命地朝着自己的巢穴爬去。
“病由心生,亦由心灭。”
“汝等所失,非体魄之健,乃活下去之念。”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台下的人群,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们不知不觉地被那道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所吸引,静静地聆听着。
一些眼神空洞麻木的人,眼睛里竟渐渐地恢复了一丝神采。
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让妻儿吃上一口饱饭,而起早贪黑,挥汗如雨。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给病中的老母买上一剂汤药,而低声下气,四处求人。
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喜,有过怒,有过哀,有过乐。
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颗早已是变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重新地跳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