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一片孤寂。
这一刻李清绝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她或许都下意识的把师尊当成了哥哥走后的一个“替代品”。
一个能给她安全感,扫除所有隐患,遮风挡雨,以及孤寂时可以说说话的“替代品”。
哪怕师尊对她那么严厉,哪怕对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冷淡,远不如哥哥和煦。
在原地枯站了不知多久。
李清绝默默将青铜指环贴身放好,然后向着远处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哒!
哒……哒……
她还未适应这重天地的重力,走动起来不可避免的在原地留下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
这无疑让她微微皱眉,而后果断的运转苦海中的神力,将痕迹抹去。
她不会忘记自己与师尊并非是通过那门户进来的,也没有忘记师尊定然在谋划着名一件大事。
若是因为她一时疏漏,让人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出什么,最终导致误了师尊的大事,那她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纵然师尊没有额外叮嘱她,但她也不能拖后腿!
哒……哒……
思绪浮动中,李清绝在昏暗的天色下,缓步向前行进。
走了很久,前方的地貌浑然一变,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四周渐渐弥漫起淡淡的硫磺味和腐朽气息。
又走了差不多数里地,前方景象彻底发生变化。
一片怪石嶙峋的石林出现在她眼前,林中岩石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内部仿佛有赤红与幽蓝两色流光交替闪铄。
丝丝缕缕的极热与极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波动忽强忽弱。
太阴太阳之力?
李清绝认出了这股气机的源头,师尊最初传授她开辟苦海的修行法门,便是那《阴阳大磨经》。
前番她晋入命泉后,在苦海中以神力凝练出一道道神纹,已使之构筑成一口微小的阴阳磨盘,牵引天地之间的阴阳二气。
“怎会如此之巧……”
李清绝眸光微闪。
她开始有意的运转苦海内磨盘,令之缓缓转动,无形之中仿佛与这方天地相合。
那笼罩在她娇小身形上的重压,随之消弭。
“这……”
这个发现令她心头惊异,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划过,心潮翻涌间,顿觉身上好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如今已经不是大半年前还未接触修行之路,对道途懵懂的无知女孩了。
师尊传授她的这门《阴阳大磨经》,究竟有多玄妙,她已有深刻体会,比之那些被人劫杀在深山老林的修士所修功法,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其知晓诸般太古隐秘,懂得太古神文……
有诸多不可思议之能……
对此地又如此熟悉!
大半年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累加,李清绝如今将之串联在一起,蓦然对师尊的身份,有了一个答案。
师尊他,不会就是人皇吧?
‘人皇是自古以来,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同修太阴太阳成功证道之人!’
这句话,数月来她从无数路过的修士中谈起过,听得都快起茧子了,但她今日之前从来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觉得,那些传说中的伟岸人物,距离她太远了。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其实人皇,就在她身边。
其的残魂,就寄托在她那青铜指环中。
“师尊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沦落到这般田地的……”
想起谭霖残魂虚幻透明的程度,李清绝莫名涌起一丝心疼。
……
一道道念头疯涌,李清绝前行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在石林外止步,四下太阴太阳之力的异常波动,让她心中警醒。
林子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嘭!
刚思及至此,石林中一块宛若牛犊般的巨石便轰然炸裂开来。
哗啦啦……
漫天纷飞的碎石中,一股腥风袭来,进而是一道矫健的修长影子朝她扑来。
李清绝视线通过碎石,看到的是一头长有两根不同颜色犄角的太古异兽。
异兽身似豺狼,头若野牛,端得是怪异无比,从嘴角滴落的涎液,直接将林中岩石腐蚀,产生无数如同蜂窝般的细小孔洞。
呼啦!
异兽速度太快,身上的气机强度远在她之上,起码达到了神桥境界,甚至彼岸也有可能……
避不开!
只是一眼,李清绝便断定了自身的处境。
咚!
咚……咚……
李清绝心脏狂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她却是惊而不乱,至少头脑目前是清淅的。
数月来在苍茫山脉的独自求生,以及谭霖的残酷教导,早已让她将恐惧这种本能压在心底。
………………
与此同时。
同处一重天地之中,六千里外的地底极深处。
那里,有着一座即便是昔年跟随人皇南征北战的麾下兵将,也不知具体位置的庞大地宫。
这座偌大的地宫深埋于地底天然的甬道中,以九幽玄玉为基,仿佛隔绝于这重天地之外,让那些此番进来搜寻的人皇殿弟子,都全无所获。
或许那些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他们要查找的东西,应该在最顶层,或者在那座准皇阵图的阵眼所在?
哒!
由整块紫髓晶铺就的地砖,忽然在这时被人踩踏。
那砖面尚且残留着昔年的阴阳二气,如今已凝结成霜华,清脆的声音在行宫中响起。
穹顶镶崁着密密麻麻的星辰碎片用以替代天光。
四下高耸的宫墙延展如山脉起伏,一根根廊柱需百人合抱,柱身上的浮雕有花鸟鱼虫,也有太古人族先民,行宫中的一切都极尽壮观。
万丈玉璧,以玄元石为底,仅次于九大仙金的神金镶边。
哗!
萦绕在谭霖残魂之上的绯红雾气缓缓散去,他解除了【诸因结界】。
只要他融合那块遗留此间的真魂碎片,必会引起早已在塔外,布下的玄霄九真刹魂大阵的感应。
到了这里,隐藏已经没有必要。
难的是如何在拿到那块真魂碎片之后,无视外界法阵禁锢,安然离去。
好在这个问题,似乎太古时候的那位古皇女,已经替他解决了?
这处地宫,作为他昔年在东荒的闭关悟道地,不但是他监视诸多太古族动向的落脚点,同时也是练兵之馀,他与那位古皇女的幽会之所。
没错,就是昔年那位曾在中州与东荒的界域之间,被他以高境界无情镇压、俘虏的古皇女。
其实若非事后麾下一众兵将自作主张,或许他根本不会与之产生后续的瓜葛。
这里,后来承载了他们二人满满的回忆。
这件事当时他自认为“害苦”了他,但如今看来,却是塞翁失马。
眼下只需密切关注禁区那几条线的动向,届时再决定去留。
沙沙……沙沙……
谭霖一步也不停留的往地宫深处行去。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种预感,那块真魂碎片,十有八九,就在那个地方。
很快,他便进入了内殿。
尘封的人王座悬于九阶高台,两侧阶下一字排开的青铜灯树已经积灰不知多厚。
不过,灯盏中用太古堕羽王族精血炼制的灯油至今未曾干涸。
越往里走,此地空气便越凝滞如铁。
唯有地脉深处时而游弋而出的太阴寒气,与太阳精火在宫阙间隙中流转,形成两极交织的瑰丽雾霭。
当年他打造这座悟道地宫,用掉了太阴星核跟太阳星核分别七颗,深埋在地宫甬道之下,又配合他自创的阴阳大磨阵图,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处适合他同修太阴太阳的秘地。
哗……
终于,谭霖残魂停住,就地悬浮而起,默默注视着悬于这地宫内殿东面石壁的一副画卷。
画卷本身的材质不俗,或者说就是一件强大的器,历经了这数十百万年,没有丝毫陈旧的痕迹。
他幽深的眸光凝视画卷,缓缓抬手上前轻抚画中人。
画卷里面的人自然就是那位古皇女,其紫发紫衣,腰间束着星辰织就的流光绦带,身段傲人,身后一轮神环映照,衬得其愈发尊贵与崇高。
其的面容隐在一抹轻雾后,唯有一双高贵却对着前方含笑的金色眼眸穿透时光,仿佛在与画前的谭霖对视。
嗡……
而对视得久了,古皇女的金色眼眸,似有眸光流转,宛若活过来了一般。
对此,谭霖却并不感到惊异。
他清楚,这只是画中的神只在作怪而已。
“出来吧……,在此处待了近百万年,还没待够么?”
谭霖淡淡道。
他这话,却并非给画中神只说的。
沙沙……
话音刚落,画卷蓦然之间无风自动起来,画中那抹遮掩了人物面容的轻雾在缓缓流动,最终向画外透出。
轻雾没有一个具体的形态,仿佛就只是一团流动的“气”,一团无形的气。
但就是这团气,透出的瞬间徐徐没入了谭霖的残魂躯壳之内。
不同于魂渣,这是一种难以逆转的现象,二者相遇,必定相融。
下一息。
轰……
谭霖的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凝实着。
而内蕴在魂珠之中的元神波动,也随之在短短一息之间呈几何倍暴增!
倾刻便接连跃过了仙四、仙五、仙六,最终定格到了大圣阶别的元神强度!
半空中,感受着那种昔日的力量逐渐失而复得的感觉,谭霖面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这点力量,相较于他巅峰时期而言,完全不值一提。
没有本源,没有躯壳肉身,但凭一个元神,又能发挥出几分实力?
“能不能……将我也一并带走?”
末了,就在谭霖准备离开此地时,画卷神只透出了一丝神识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