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山岭中。
李清绝仰面打量着那座仙光披落、高耸入云,光影映照九霄的仙阙,心中震撼不已。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此等盛况。
在这等伟岸神迹面前,她如今这命泉境界,渺小得连一只蚍蜉都不如,但她心中那股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气”,却并未受到挫败。
震撼之馀,有的只是向往与憧憬。
若她有朝一日达到能造就这等神迹的地步,应该就能在红尘中争渡不死,等到哥哥归来了吧?
“师尊,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
思绪流转,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青铜指环。
指环内,谭霖残魂一点点融合,那些先前再次从外界剥离回的一批魂渣,听到幼徒的询问,他想了想,回答道:
“有,也没有。”
李清绝眨了下湖泊般的澄澈眸子,似懂非懂。
“那……师尊,这世上有轮回吗?”
而后,她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哪怕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头一直很忐忑,想要下意识去回避,但不知为何,今日她还是向自己的师尊,问了出来。
闻言,谭霖在指环内缄默了一瞬,缓缓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
信则有……不信则无……
闻言,李清绝将这几个字反复琢磨了一遍,小脸赫然煞白了几分,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身形。
她何其聪慧?
怎会琢磨不透这几个字的意思呢?
若真有轮回,那么就算你不信,它也在那里……
但好在,她心智亦非数月前,转瞬又在自己的一道念头下,短暂迈过去了今日这道坎。
师尊认为没有,并非真就代表这个世上没有轮回!
虚无中,谭霖看着幼徒眼中的迷茫很快被一股坚毅所取代,眼底不禁露出一丝赞赏。
他平素对其的教导何其严厉?
但饶是如此,对方的思想,对方的心智、才情,依旧没有受到太大的禁锢。
只要心存疑虑,哪怕因为尊敬他而不表面反驳,可也不会将他说的话奉为雷打不动的真典,不去质疑,不去反思,从而盲目的接受。
或许钟灵毓秀这四个字,已不能用来形容这位幼徒……
“记住你今日这般志气,哪怕真如为师所言,这世上真就没有轮回,但你若有朝一日能够超脱这方世界的桎梏,达到逆向影响这方世界的地步,未尝不可自行造就一个轮回出来。”
谭霖的言语缓缓在女孩脑海中响起。
女孩怔在原地。
若她记得没错,这是好几个月以来,师尊第一次用这般春风化雨的语气,对她说话。
没有了那种冷淡,这句话中,对方象是在跟一位友人,平等交流一般……
良久,李清绝缓缓回神,她咬了咬下唇,象是下了某种决心,对谭霖道:
“师尊,我想去那处练兵地。”
仙阙与外界勾连的禁制破开已有三日。
这几天她已经接连从一些修士的谈论中知晓,仙阙共分十层,映射不同修为,而那最底层,便是适合她这等轮海秘境的修士磨砺。
一直以来,都是后者说去哪她就去哪。
她宛若一个提线木偶,从来没有对其说出过自己的想法,有关自己的每一步,如何走,都是师尊来安排。
但距离上一次师尊的安排,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月。
她知道,师尊应该是有什么顾虑,又或者,是故意考验她,看看她是何反应?
但不论如何,这一次,她想自己做出决定,让师尊看到她的决心。
“你考虑清楚了么?那里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可能会死在里面。”
谭霖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言语中没有丝毫情绪夹杂。
他很清楚,禁制破除后,塔中小世界的太古法与如今外界荒古的法相冲突。
没有人维持那座内核阵图,及时将之关闭的话,那座塔存在不了多久,就会被自然消磨毁去。
在洞悉了人皇殿的一些举措后,他原本的想法是,以棋子代他入内完成目的,而后静待塔毁。
趁此时机,可引蛇出洞,而他则悄然前往中州,如此双管齐下,大事或可成。
只不过,在这套计划中,任何一步都不容出错,否则就功亏一篑。
而局势随时都在变化,塔毁的时间也是不确定的,他或许该把一时的目标定小一点,做出其它的选择?
“仙阙里很危险,弟子知道的,弟子也知道,那里面有着能让您恢复的东西,不是吗?弟子不想让师尊为难……”
这时,指环外,李清绝沉默了许久,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你需知晓,真正的强大,在于自身,入塔之后,为师不一定会出手。”
谭霖的声音淡漠如初。
“就算是死在里面,弟子也不后悔。”
李清绝一字一顿。
“也罢,既然如此,那便行动吧,如今外界大多数人都已入内,你还逗留在此地,反会生变。”
谭霖叹息了一声,而后做出了指示:
“现在,收敛气息,按我说的走。”
沙沙……沙沙……
秋风萧瑟,垂落无数山岭中古树的枝叶,而原地,羊角辫女孩已消失不见。
呜……
此时此刻,远方的云辇上。
察觉到云豹的些许异样,顾神女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赤裸的玉足点地,翩翩妙体从软塌上走下,来到云豹身边,素手探出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这般动作,一如她多年前,对她那还未长大的弟弟顾清寒宠溺的那样。
呜……
云豹脑袋轻抬,慵懒地舔了舔她白嫩的掌心。
其都修炼到了半圣,自然并非不会说话。
只是大多数时候,它知道自己这位“主人”,并不希望自己说话,这样会打破对方一直以来的某种希冀。
“哦?你的意思是,可以入塔了?”
顾清影秋水眸子微微一亮。
云豹点了点脑袋,还是只轻呜了一声,没有口吐人言。
它眼皮耷拉下来,眼底深处,实则有一丝极淡的、对这位将它从小养到大的“主人”,微不可查的怜悯。
………………
从苍茫山脉外围抵达内核局域的距离足有数千里。
当李清绝视野真正能够看得清淅那座垂落无尽仙光的“高塔”时,已是入夜时分。
“维持这座塔内世界运行的阵图已残缺,入塔并非只有那两条路可走……”
谭霖的声音在她脑海接连响起。
在其精确的指引下,李清绝如同暗夜中的灵猫,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最终无声来到了一处水脉边上。
哗啦……
而后她没有丝毫尤豫,身形直接扎入了水中,不断下潜。
下潜……
最后她成功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浮出水面。
暗河中并非黑漆漆的一片,许多钟乳石倒悬在溶洞的上方,发出晶莹剔透的微光。
咻!
嗖……嗖……
顶上地面,春秋阁众修观望了数天,作为最后入塔的顶尖道统,象是给了那些中小势力修士一个信号。
一个安全的信号。
刹时间,修士对机缘的渴望彻底压盖过了前番喋血事件的影响,一窝蜂的争抢着入内,门户一时拥挤。
也在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地脉极深的一条隐秘暗河入口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无形的绯红雾气包裹下,先他们一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塔内小世界。
哒……哒……
地下暗河的寒意尚未从骨子里完全褪去。
李清绝还未在这方小世界走出两步,一股截然不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已迎面扑来。
她谨慎地打量着这片传说中的人皇练兵地的最底层天地。
时至今日,她那双原本清澈如宝石般的眼眸,表面已经被麻木、狠辣等等晦暗情绪所充斥,但实则内里依旧澄澈。
只是这层保护色,又有多少人能够看破。
视线微微扫动。
这里果然并非想象中的殿宇楼阁,她所立之处乃是一片广袤而荒芜的远古大地。
天空是晦暗的铅灰色,仿佛如她的眼眸一般,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微弱光芒。
这点光亮勉强照亮了周遭扭曲怪异的岩石,以及干涸龟裂的土地。
“呼!呼……”
利用打量的这点时间,李清绝已然调整好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此地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而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此地的重力远超外界,让刚刚稳固了命泉境的她感觉象是背负了一座小山,行动变得异常迟缓。
嘎吱……嘎吱……
远处,仿佛隐约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不知名生物的低沉嘶吼。
“这里太古法则残留,与当世外界格格不入,禁制已破,此地空间亦有扭曲。”
说着,指环表面清辉一闪,谭霖虚幻的残魂躯体从中外显出来。
只见他那残魂深处散发而出的元神毫光,比之前又增强了不少。
他看着幼徒,淡淡道:
“为师要离开一会儿,接下来出现任何意外,都需要你自行应对了。”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的。”
李清绝抿了抿嘴,然后用力点头。
见状,谭霖不再言语,绯红雾气萦绕,让他消失在了李清绝的视野中。
进入此地之后,那种真魂碎片与残魂之间的感应,愈发强烈了。
他锁定了真魂碎片的位置,就在这一重天地的某处地宫之中。
那里,还寄托着他前世与另外一人的回忆。
在其走后。
原地,羊角辫女孩的小手紧紧握着那枚已经没有谭霖寄存的青铜指环,身形许久没有动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哥哥留给她的这唯一念想,摊在掌心好似轻了不少,空空如也。
师尊……
陪伴了自己大半年的师尊第一次离开身边,她心绪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她,又是一个人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