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台阶下方涌出,带着铁锈和陈土的气息。
叶凡拄着石杖,右腿自膝盖以下已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他没停下,也不敢停下。头顶的光早已被黑暗吞没,身后只剩来路的虚影,仿佛整条阶梯正在缓缓闭合。
战衣贴在身上,银纹彻底熄灭,连一丝微光都不再闪动。刚才那一脚踏下时,它曾轻微震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可现在,它只是件冰冷的旧甲。
他靠记忆前行。七步一停,调整呼吸,让身体适应这诡异的节奏。石壁两侧的青铜灯座偶尔泛起一点幽绿,映出墙上扭曲的刻痕。那些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是被巨力撕裂后又强行弥合的裂口,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不敢多看。视线一旦停留超过三息,识海就会传来刺痛,如同有针在搅动脑髓。
第一百零八级台阶。
前方空间骤然开阔,一道环形石室出现在尽头。地面由整块黑曜岩铺成,中央立着一块高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正面刻着一个“荒”字,深陷石中,笔画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线。
他一步步走近。
掌心出汗,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块碑不同寻常。不只是因为它完整无缺,而是它静。整个地下世界都在低鸣,唯有这块碑,沉得像死物。
他将石杖插进地缝,单手撑住膝盖,缓缓直起身。右腿几乎支撑不住,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不能跪,也不能倒。这里不是休养的地方。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碑面上。
触感冰凉,却不刺骨。相反,那股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时,竟让他体内滞涩的气血稍稍松动了一分。他皱眉,随即察觉不对——这不是疗伤,是共鸣。
圣体之力本已被压制到极致,此刻却在碑文的影响下自行流转,沿着特定路线循环一周,最终汇聚于胸口。
他闭眼,不再抵抗。
碑中有一股残存的道韵,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它不攻击,也不排斥,只是存在。就像一把锁,静静等待钥匙。
战衣突然轻颤。
虽无光芒,却在皮肤之下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心脏跳动。紧接着,那段埋藏极深的记忆冲入识海——九龙拉棺,横渡星河,棺木前端站着一人,背对天地,长发飞扬。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有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意志贯穿始终。
画面一闪即逝。
他猛地睁眼,鼻腔渗血,顺着唇角滑落。耳膜剧痛,像是被无形之手撕开。他咬牙,用手背抹去血迹,目光死死盯住碑文背面。
那里原本空白,此刻却浮现出密文。
字迹残缺,排列错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又勉强复原。他逐行看去,拼凑含义:
“……镇封将启,唯持吾血嗣者可入……”
他心头一紧。
血嗣?他并非荒天帝后代,这一点他早知。九龙拉棺送他而来,是因命运牵引,而非血脉相连。
可接下来的一句让他僵住:
“引劫非为成仙,实为锁天。”
他呼吸一顿。
这句话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片段,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结合眼前局势,忽然明白了——所谓成仙路,根本不是通往长生,而是一场封锁天地的大阵启动契机。有人要借天劫之力,重新镇压某些不该苏醒的存在。
至尊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个局,早在不知多少万年前就已布下。
他再看碑文角落,有一行小字几乎被磨平:
“若后世有破阵者至此,且能启碑中烙印,则此人即为钥。”
他浑身一震。
不是血嗣也可触发?只要能唤醒碑中烙印?
他立刻回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印着碑面的凉意,还未散去。刚才那股共鸣,难道正是烙印的响应?
他再次贴碑,集中意志。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探入。圣体之力缓缓渗入石中,如同滴水穿石。碑面开始震动,频率与战衣之前的脉动完全一致。
嗡——
一声低鸣扩散开来,整座石室为之轻颤。
墙角的青铜灯座接连亮起,不是火光,而是银色流光,沿着地面纹路汇向中央。那些纹路逐渐显现,竟是一幅星图。九颗主星连成一线,终点正指此地。
他瞳孔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布置。这是以整片北斗为基,以星辰运转为引,构建出的终极封印阵眼。而这座石室,就是阵心。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星图之中有一道轨迹格外清晰——从地球出发,穿越虚空,途经九大星域,最终落在禁区内。
那是九龙拉棺的路线。
分毫不差。
他终于明白。
荒天帝当年并未亲自镇守此地,而是留下棺椁、战衣、石碑与阵法,设下一个跨越时空的局。他预见到未来会有至尊复苏之危,便将钥匙送出,在时间尽头等待那个能走完禁忌之路的人。
那个人,必须是从末法时代走出的修行者。
必须身负荒古圣体。
必须穿过生死大阵,直面至尊威压而不溃。
必须穿着这件战衣,踏上这条阶梯,亲手触摸这块碑。
而这一切条件,最终指向一人——叶凡。
他站在碑前,双手仍贴在石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痛,也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认知的崩塌与重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闯禁区,破封印,对抗命运。可现在他才看清,他所做的一切,恰恰是完成一场早已写好的仪式。破阵,不是破坏,而是启动。苏醒,不是灾难,而是必要环节。
荒天帝不需要人去摧毁什么。
他需要一个执行者,一个能走到最后,打开这扇门,然后重新关上它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碑前的地砖上。
他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上了肩头。这不是荣耀,也不是使命,而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他活着的意义,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
可他又无法否认。
若非如此,战衣为何护他?
若非如此,棺椁为何独载他一人穿越星空?
若非如此,他为何偏偏能在七步之间避开所有警戒?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缓缓抬头,看向石室穹顶。
那里没有天空,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映不出人脸,只显出一片混沌。但在某一瞬,镜中闪过一道身影——披甲男子立于星河尽头,手中长枪斜指大地,背后九条龙影盘旋升腾。
没有对话,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念头直接落入心间:
你来了。
他嘴唇微动,终未回应。
双手依旧贴在碑上,身体摇晃,却始终未退。
战衣彻底黯淡,再无半点光芒。
右腿伤处血液渗出,浸透裤管,顺着小腿流下,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站着,像一根钉入地底的桩。
石室寂静,星图微亮,铜镜重归混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下一步,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
而是选择是否承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