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右脚重重落下,碎石崩裂,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战衣表面几道金纹微闪即逝,像是回应他的意志,又像是某种残存之力在低语。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前方灰雾翻涌,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光都能吞噬。可他知道,那片未知之地就在眼前。
脚步未歇,每一步都压得地面轻颤。空气愈发沉重,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死寂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什么。雾中隐约可见一道高耸轮廓,似山非山,似殿非殿。随着距离拉近,那形状逐渐清晰——一座巨大祭坛矗立于深渊中央,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有些像是人骨拼接而成的图腾,有些则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祭坛周围横陈着数十具尸体,皆为人族。他们衣衫破碎,胸口被整齐剖开,心脏不翼而飞。鲜血顺着地势流向祭坛底部,在沟壑间汇成暗红溪流,汩汩流淌,尚未凝固。血腥味混着腐气扑面而来,却被一层诡异的冷意压制,闻之不觉刺鼻,却直透肺腑,令人骨髓发寒。
叶凡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站在祭坛外围的一块凸岩上,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尸体中有老有少,有修士也有凡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不解。他们不是战死,而是被活生生取心献祭。这一幕比任何强敌围杀更让他心头火起。他曾逆伐圣境,踏过尸山血海,但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践踏生命。
风忽然静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吟诵自祭坛四侧响起。声音沙哑,节奏古怪,像骨笛吹奏,又像多人齐声念咒。叶凡抬眼望去,八名身披黑袍的身影正围绕祭坛缓步行走。他们面容藏于兜帽之下,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指尖戴着镶嵌血玉的指套,每走一步,便将一滴鲜血弹入符文凹槽。
太古皇族。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此前在遗迹所见的气息与此刻完全吻合——那种高高在上、视众生为刍狗的法则波动,绝非寻常种族所能拥有。他们不是在求仙,也不是在修炼,而是在执行一场早已设定好的仪式。
献祭。
这两个字如铁钉扎进脑海。荒天帝影像中所说的“祸起同源”,原来指的就是此刻。所谓成仙契机,并非开启登天之路,而是唤醒沉睡至尊的钥匙。而这把钥匙,需要用无数人命来启动。
叶凡右手缓缓握紧,五指收拢时发出轻微咔响。肌肉绷起,青筋浮现,圣体气血开始自发运转。战衣裂痕处再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金芒,虽转瞬即灭,却已足够点燃他体内残存的力量。他不需要调动太多元气,只需一个爆发点,就能冲入祭坛中心强行打断仪式。
可他还未动。
因为他看见了祭坛中央的变化。
那里的血液突然停止流动,继而逆旋上升,形成一道猩红漩涡。符文逐一亮起,由暗红转为深紫,最后泛出妖异金光。八名太古皇族成员同时站定,面向中心,齐声高喝。他们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穿透神魂的震荡之力,震得四周岩石簌簌剥落。
叶凡瞳孔骤缩。
他知道不能再等。
右腿发力,脚下岩石轰然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跃出。双臂展开,掌心朝前,准备以肉身硬撞祭坛边缘的防护结界。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这场献祭完成。
就在他腾空而起的刹那——
血柱冲天!
那一道由万千人血凝聚而成的光柱直贯苍穹,撕裂灰雾,穿透虚空,在最高处扭曲变形,凝聚成一道模糊身影。头戴帝冠,背生双翼,身形伟岸,俯视大地。虽只是投影,却自带万古威严,仿佛自时间尽头走来,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
献祭完成了。
叶凡的身体仍在空中,拳未至,势已竭。那一瞬间,他感到全身血液几乎冻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生命层次的根本压制。就像蝼蚁抬头望天,明知不可敌,却仍要挣扎起身。
他落了下来。
双脚重重踩在坚硬地面上,膝盖微屈卸力,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战衣残破的前襟上。那滴血没被布料吸收,反而沿着裂痕边缘缓缓爬行,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
祭坛四周,八名太古皇族成员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姿态虔诚至极。他们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投影的存在。风不起,雾不动,连远处深渊中的黑气也都停滞下来。
唯有叶凡站着。
他的呼吸很重,却不乱。每一口气都深达丹田,带动圣体残余元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战衣上的裂痕微微震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承受不住这方空间的压力。但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抬起头,直视那道投影双眼。
那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幽光,像是通往虚无的门户。
他对视着。
没有退,也没有喊话。他知道这种存在不会理会蝼蚁的质问,也不会解释自己的意图。但它既然出现,就意味着某个计划已经启动。而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再离开。
投影缓缓低头,似察觉到来者。
一股无形波动扫过全场,如潮水般掠过每一寸土地。跪伏的太古皇族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在承受这股威压。而叶凡只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再涌,强行咽下。双腿肌肉绷紧,足底岩石开始龟裂,一道道细缝如蛇蔓延。
他撑住了。
战衣裂痕中,一道新的金纹悄然浮现,短促一闪,随即隐没。这不是复苏,也不是共鸣,更像是某种警告——你已到极限,再多一步便是毁灭。
可他依旧站着。
衣袍在无形气流中猎猎作响,破损处翻卷如旗。血染战甲,伤痕遍布,却没有一道是后背留下的。他从不逃跑,也从未背对敌人。哪怕对面是传说中的至尊投影,他也照样迎头而上。
祭坛中央,那道身影静静伫立,未言,未动。
但叶凡知道,它在看自己。
不只是看,而是在审视,在衡量,在判断这个闯入者是否值得在意。也许在它眼中,这一切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粒尘埃,随手便可拂去。可正是这些尘埃,曾一次次掀翻所谓的天命,打破既定的轮回。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挑衅,而是将手掌贴在战衣胸口的裂口处。指尖触到那片冰冷布料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很久以前,在石林狭缝中看到的最后一句影像遗言。
“唯有心不动,方可破局。”
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他明白一点:只要心还在跳,路就还没断。
投影忽然有了动作。
它抬起一只手,极其缓慢,仿佛举起了整片宇宙的重量。那只手并未指向叶凡,而是悬停半空,掌心向下,似要按落某种裁决。
叶凡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手指,盯着那团笼罩天地的压迫感。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很难全身而退。
但他没有动。
也不能动。
身后是万千枉死之人,前方是试图重启灭世之门的皇族与神影。他若退了,这条路就真的断了。
战衣再次轻颤。
这一次,金纹浮现得稍久了些,沿着裂痕延伸出一小段弧线,随即隐没。但这已经足够形成共鸣。他体内残存的圣体元气虽少,却在这股意志牵引下重新流动起来,自丹田引出一丝暖流,缓缓注入双腿,支撑着他继续站立。
祭坛四周,依旧死寂。
太古皇族匍匐在地,无人敢抬头。灰雾凝滞,深渊无音。整个禁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棺椁,封闭了时间与呼吸。
唯有叶凡的眼中,金芒复燃。
不是耀眼夺目,而是如残烛重燃,微弱却坚定。那一瞬,他像是回到了九龙拉棺穿越星域的那一刻——孤身一人,不知归途,却始终相信前方有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这一战,必须打。
投影的手指,终于开始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