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睁开眼,岩缝深处的雾气依旧贴地流动,但颜色淡了些,像是夜将尽时残留的最后一口寒气。他坐在原地未动,双手仍置于膝上,掌心朝天,体内元气已不再紊乱,顺着经脉缓缓循环。左臂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血止住了,只是每次呼吸牵扯到肩胛,还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锈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块肌肉都在承受压力,但他没有停顿。战衣覆在身上,裂痕横贯胸口,边缘参差,布料冰冷僵硬,像是第二层皮肤被撕开后又勉强愈合。他伸手抚过那道裂口,指腹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荒天帝影像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波动,如今已彻底沉寂。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双脚踩上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出岩缝,穿过倒塌的石林,灰雾在身侧翻涌,脚下的地形逐渐抬升,岩石的颜色也由灰白转为深褐,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巨物踩踏后留下的痕迹。空气变得厚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团湿棉,压得肺部发闷。
他继续向前。
越靠近禁区核心,雾就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前方的地势骤然断裂,形成一道宽阔的悬崖,崖下深不见底,黑雾翻滚,隐约可见断裂的山体残骸悬浮半空,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后凝固在时间中。他站在崖边,双足稳住身形,目光投向对面。
那里就是禁区核心。
一股威压从地底深处传来,无声无息,却如实质般扑面而至。它不似刀锋凌厉,也不似雷霆暴烈,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就像一座万古不动的山岳突然出现在你头顶,压得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叶凡的膝盖微微一沉。
他立刻调动圣体元气,自丹田引出一股暖流,灌入双腿经脉。肌肉绷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他咬牙撑住,没有后退半步。
这威压不是针对他一人,而是从核心区域自然弥漫而出的余波。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寻常大能当场跪倒,神魂崩裂。他能站在这里,全靠圣体根基与战衣残存的防护力。
他低头看了看战衣。
破损处仍有微光流转,虽不如之前明亮,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难得的屏障。他伸手将衣襟拉紧,确保每一寸肌肤都被覆盖。战衣贴合躯体的瞬间,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原本只是被动护主的装备,此刻竟隐隐与体内元气产生共鸣,像是感应到了外界压迫,主动调动最后的能量维持防御。
他没多想,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威压持续增强,空气仿佛凝成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的耳膜开始嗡鸣,视线边缘出现黑影,像是视野正被一点点吞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芒——这是圣体在极限状态下激发的本能反应。
他稳住重心,双足深深嵌入岩石,脚底裂缝迅速蔓延,如同蛛网铺开。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挤压。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涌到嘴边的腥甜。
就在这时,他在威压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单纯的古老威严,也不是纯粹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波动——微弱,却清晰可辨。它混杂在庞大的威压洪流中,若非圣体感知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叶凡强忍剧痛,分出一丝神识去捕捉那股气息。
来了。
又一次,那波动随威压起伏,如同潮汐中的暗流。他心头一震——这气息……他见过。
就在遗迹之中,太古皇族举行仪式时,九名施法者齐声高喝,骨节鸣响,虚空中浮现模糊投影,欲抓现实。当时他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他们调动的元气轨迹,那种独特的韵律、那种带着祭祀意味的节奏,与此刻感受到的气息,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皇族会不惜代价追杀他。他们不是在阻止别人接近禁区,而是在执行某种计划。他们要唤醒的东西,正是这股威压的源头——那位沉睡的至尊。
而他自己,穿着染有荒天帝气息的战衣,踏入这片区域,无异于闯入了一场早已布置好的祭坛边缘。
他眯起眼,盯着对面浓雾笼罩的核心地带。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门就在里面。成仙之门,也是灭世之始。而太古皇族,极可能就是这场献祭的主持者之一。
身体仍在承受重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的右手指甲已经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声。他没有擦,也没有松手。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必须确认更多。
再次调动圣体之力,将元气推向感知中枢。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承受威压,而是主动迎上去,用神识切割那股混杂的气息。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神志溃散,但他别无选择。
片刻后,他又捕捉到了一次波动。
这次更清晰。
法则痕迹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结构,中心点指向地底深处,与遗迹中皇族阵法的核心符文完全吻合。不仅如此,那股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是陈年祭坛上积累的怨戾之气,是无数生命被献祭后残留的印记。
他确定了。
太古皇族不仅知晓至尊的存在,他们本身就是唤醒仪式的一部分。他们的血脉、他们的功法、他们的信仰,全都围绕这一点构建。而自己之所以被盯上,不仅仅因为战衣,更因为他是唯一能打破这个闭环的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所谓的逃亡,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从九龙拉棺降临北斗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这场万古布局。荒天帝留下战衣,或许就是为了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挡下这场劫难。
风停了。
雾也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来路,面对着深渊。
他的衣服破着口子,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伤处还在渗血,战衣裂痕横贯胸前,可他的站姿却没有丝毫动摇。双脚嵌入岩石三寸,双腿肌肉如铁铸一般绷紧,脊梁挺直,像是宁死不弯的旗杆。
威压还在持续。
但他已经不再仅仅是抵抗。
他在观察,在分辨,在记录每一丝变化。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会更难,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防御,而是轻轻按在战衣胸口的裂痕上。指尖触到那一丝尚未散尽的温热,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承诺。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们想开门,我偏不让。”
话音落下,威压猛然一涨,像是回应他的挑衅。空气震动,脚下岩石开始龟裂,整片崖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他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脚步仍未移动。
远处,浓雾深处,一道微弱的光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那一瞬,光是从地底透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频率,一闪即逝。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再一次调动圣体元气,将力量集中在双足与脊柱。他知道,下一波威压会更强,也许会直接压垮他的防线。但他必须撑住。
只要他还站着,这片土地就还没有彻底沦陷。
雾气翻涌,崖边孤影伫立。他的呼吸沉重,心跳缓慢而有力,像是在与某种更大的节奏对抗。战衣表面浮现出几道微弱的纹路,虽不完整,却顽强闪烁。
他睁眼。
目光如刀,刺向浓雾中央。
双脚仍嵌在岩石中,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冲出去,又像是永远都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