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如旧,沉沉压在身前身后。叶凡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他右掌还攥得紧紧的,指缝间残留着一丝温热——那是从凶兽内丹上传来的余温,尚未散去。这股热意不像是来自死物,倒像是某种沉睡之物留下的呼吸痕迹,微弱却真实。
他没有再往前走太远。前方的雾气愈发浓稠,路径完全消失,连脚下地面也变得松软,仿佛踏在腐朽的骨灰堆上。他知道不能再盲目前行了。体力未复,气血仍在四肢中翻腾,手臂酸麻感虽减轻,但每一次抬手仍能察觉肌肉深处传来的滞涩。战衣贴在身上,安静得出奇,没有再起共鸣,也没有任何异动,像是一层死寂的铁壳裹住血肉。
他停下,环顾一圈。四周无遮无挡,唯有几块倾斜的巨岩零星散布,勉强可作屏障。他选了一处背风的凹地,靠坐在两块岩石夹角之间,双腿盘起,脊背挺直,开始调息。
呼吸慢慢沉下来,一呼一吸之间,胸腹起伏渐趋平稳。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感知沉入体内。轮海秘境中,元气如溪流缓缓回旋,起初紊乱不堪,如同暴雨后的山涧,冲撞经脉,带来阵阵隐痛。他不动声色,以基础吐纳法引导其归流,一点一点梳理乱窜的能量。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路子。荒古圣体赋予他强横的恢复力,但不代表可以无视伤势积累。刚才那一战耗力极重,若不及时稳住根基,后续修行必生隐患。
大约半炷香后,体内气息终于趋于平和。他睁开眼,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暗紫色的内丹。
它静静躺在掌心,表面冰凉,重量沉实。细看之下,内丹表面有极淡的纹路流转,如同龟裂的河床,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紫光,转瞬即逝。那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依旧存在,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是被他的体温唤醒了一丝活性。
他没有犹豫,五指收拢,将内丹握紧,同时运转炼化之法。这不是什么高深秘术,而是所有修士通用的基础手段——以神识包裹内丹,催动真意将其分解,引导精纯能量渗入经脉,转化为己身可用之力。
刹那间,一股温热自掌心升起,顺着臂膀经络流入肩井,再向胸前扩散。这热度并不猛烈,反而带着几分温和滋养之意,与凶兽外显的狂暴截然不同。显然,这头凶兽虽凶戾,但其本源并未彻底堕入魔性,核心仍保留了一份原始纯净。
能量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疲惫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甘霖。他能清晰感觉到四肢百骸正在被重新充盈,力量一点点回归。尤其是双臂,先前因“崩”字诀过度催动而产生的胀痛感,此刻正被一股暖流冲刷,逐渐缓解。
约莫一盏茶工夫,内丹开始软化,颜色由深紫转为浅灰,体积也在缩小。它不再是完整的圆珠,而是像蜡烛般融化,化作一道道细流般的能量,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直下丹田,汇入轮海。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丹田深处传来一阵轻微震动,不是来自轮海,而是更高一层的区域——道宫。
那是一座存在于识海下方、元神之上的无形宫殿,主掌智慧、意志与精神之力。此刻,这座宫殿仿佛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门扉微启,内部传出低沉嗡鸣。一股强烈的突破冲动自内而发,带动全身元气自动汇聚,经脉中的能量流速陡然加快,竟有自行冲关之势。
叶凡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
他未曾主动冲击道宫,也没有运转任何突破秘法,这种自然引发的关口松动,往往是机缘巧合下内外呼应的结果。眼下他刚炼化凶兽内丹,能量充沛,正好触碰到瓶颈边缘,于是身体本能想要借势突破。
但他不能破。
此地是禁区腹地,四周灰雾弥漫,未知威胁潜伏于每一寸土地之上。一旦突破,元气激荡,气息外泄,哪怕只是一瞬,也可能引来更强的存在。刚才斩杀的那只凶兽已是难缠对手,若再招来一头更老、更强大的太古遗种,他绝无胜算。
而且,战衣尚不稳定。虽然目前安静如常,但谁也无法保证它不会在关键时刻再度反噬。上一次压制魔气已让道心裂痕扩大,若在突破途中遭遇内外夹击,神魂极易崩溃。
他必须压。
念头一起,他立即行动。右手松开残余的内丹碎屑,双手结印,运转一门基础封禁术式。此术非金手指,亦非秘传,而是各大门派皆有的常识性护道手段,用于临时封锁经络节点,防止元气暴走。
他将意念集中在三处要穴——膻中、神庭、命门。这三点分别是气机交汇、神识中枢与生命根源所在。他以意志为锁,强行镇压即将冲关的元气洪流,将其逼退至四肢末端,分散藏匿于筋骨皮膜之间。
过程并不轻松。
道宫内的嗡鸣越来越响,仿佛有一头困兽在撞击门扉。体内元气如潮水般反复冲击封锁线,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牙撑住,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松开半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第三次强压之后,那股躁动渐渐平息。道宫恢复沉寂,门扉合拢,仿佛从未开启。元气退回原位,重新归于轮海循环。突破的冲动被彻底掐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
成功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盘坐,将残余的能量彻底消化。那些被导引至四肢的元气,虽未用于突破,却已融入血肉,增强了体质底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更快了一分,力量更凝实了一分,即便不动用圣体,单凭肉体强度也已超越此前状态。
这就是提升。
不是境界跃迁,而是实打实的积累。在生死边缘搏杀,在危机中攫取资源,在关键时刻克制欲望——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掌心还沾着些许灰白色的内丹残渣,轻轻一搓便化为粉末,随风飘散。那股温热感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触觉。
他知道,该走了。
这里不宜久留。刚才炼化内丹时虽极力收敛气息,但长时间静坐本身就有风险。况且,道宫松动虽被压制,但瓶颈已被触动,若再停留,迟早还会引发第二次冲击。
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双腿有些发僵,像是负着无形重物,每迈出一步都需要额外用力。这是压制突破带来的后遗症——身体本能在抗拒理智的选择,造成短暂的滞涩感。
他不在乎。
走到开阔处,他停下,抬头望向前方。灰雾依旧厚重,看不到尽头,也辨不清方向。但他知道,只有一个方向是对的——往前。
他抬起右手,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力量感从掌心蔓延至肩胛。这不是巅峰状态,也不是最强时刻,但他已准备就绪。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穿透雾气,落在自己耳中。
下一刻,他迈步而出。
脚步坚定,落地无声。身影一步步深入浓雾,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灰白吞没。
雾中只剩一条隐约的足迹,延伸向未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