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沿着断裂的坡道向上走去,脚底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响。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整片荒原。他呼吸平稳,但体内战衣的震颤始终未停,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仿佛与什么遥远的东西遥相呼应。
他左手按在胸口,青铜碎片紧贴皮肤,温度正常。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它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惊醒。他没停下脚步,只是神识悄然铺开,在身前十余丈范围内扫过。道心裂痕仍在,每一次神识外放都带来些许刺痛,但他不能不防。上一次的幻境还残留在记忆里,那种被人操控意志的感觉,比肉身受创更令人不安。
坡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几块巨石散落其间,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就在他准备绕过其中一块时,前方灰雾忽然晃动了一下。
人影浮现。
不是虚影,也不是幻象。那人站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身穿粗麻长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背对着叶凡,正低头看着地上某处,像是在辨认什么痕迹。
叶凡脚步一顿,右手缓缓握紧。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凡身上。他的眼神很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就像已经看过了太多生死,连情绪都不再起伏。
“你走的是死路。”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再往前百步,就是祭坛残迹,那里埋着三具干尸,都是近十年进去的人。”
叶凡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对方。在这禁区边缘能活下来的人,绝非寻常散修。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慢慢走下石板,站到平地上。“我叫陈九,三十年前进来的。从那以后,就没再出去过。”他说完,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一处凹地,“我在那里搭了个窝棚,种了点药草,勉强续命。你不像是路过的人,进来做什么?”
“寻物。”叶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寻什么?”
“与‘荒’有关的东西。”
陈九的表情变了。他盯着叶凡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你也听到了?最近这地方不太平,夜里常有金光冲天,龙吟凤鸣,像是万龙巢那边在动。我亲眼见过一队黑袍人从深处出来,手持古兵,脚下踏着符阵,往北去了。他们走的时候,地面还在震。”
叶凡眉头微皱:“他们说了什么?”
“说的不多,但有一句我记得。”陈九顿了顿,压低声音,“‘荒者已现,主归有期’。他们反复念这一句,像是某种信条。”
叶凡心头一震。
荒者——是指荒天帝?还是……九龙拉棺所载之人?
他体内的战衣忽然轻轻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这不是错觉,而是某种共鸣,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
陈九察觉到了异样,眯起眼:“你身上……有东西?”
叶凡没有否认,只问:“你说的那些人,是太古皇族?”
“除了他们,谁还能在禁区深处行走?”陈九摇头,“你以为这里是试炼场?错了。这是坟地。每一寸土下都埋着尸体,有的是古代王者,有的是闯入的修士,更多是被献祭的生灵。太古皇族这些年一直在找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们从不露面,只在深夜行动。这次不同,他们大张旗鼓,像是确定了目标。”
“他们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确切是什么,但肯定和那位持棺登天的人有关。”陈九看着他,“你既然提‘荒’字,说明你知道一些事。我劝你一句,别往深处走。核心区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十年前有个年轻强者,半步大能,手持帝兵闯进去,三天后他的头颅滚到了这片坡道上,眼睛还睁着。”
叶凡沉默。
他知道对方没有吓唬他。这地方的危险远超想象,否则也不会被称为生命禁区。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退。战衣认主、斩我诀反噬、幻境中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荒。
而如今,太古皇族也在找与“荒”相关之物。
这意味着什么?
是争夺遗物?还是阻止某种重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指尖微凉。身体的确还未恢复,道心裂痕带来的压迫感一直存在,像一根细线勒在脑中。但他不能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看得出,你不是他们的人。”陈九淡淡道,“你身上没有奴性,也没有死气。而且……你提到‘荒’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那是追寻,不是猎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曾想逃出去,可后来明白,有些事躲不过。我能做的,只有提醒后来者——莫要靠近核心,否则必死无疑。”
叶凡望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的灰雾开始翻涌,风从高处吹下,卷起一片尘土。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在增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陈九转身,准备离开,“接下来的路,你自己选。”
“等等。”叶凡叫住他,“你说他们往北去了?”
“对,北边靠近古葬区,有一座塌了半截的祭坛,上面刻着完整的星图。他们消失在那里。”
叶凡记下了这个位置。
陈九不再多言,身影慢慢退入灰雾之中,几步后便彻底看不见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叶凡独自站在原地,风吹动他的衣角。他闭上眼,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太古皇族复苏,搜寻与荒天帝相关之物,行动频繁,甚至不再遮掩。而自己刚获得的战衣,正是来自荒天帝遗留。两者之间,绝非巧合。
如果他们也在找类似的东西,那他必须抢在他们之前。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
灰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崩塌的祭坛轮廓,矗立在高地之上,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只剩几根断柱支撑着残檐。那里就是中层边界,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禁区腹地。
他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战衣都在体内轻震,节奏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催促他前进。他没有抗拒这种感觉,反而顺着它的指引前行。他知道这可能有风险,但也知道,有些答案,只有走进去才能找到。
他走到祭坛边缘,停下。
脚下是龟裂的石板,缝隙中长出几株枯黄的草,叶片薄如纸,一碰就会碎。他蹲下身,伸手拨开浮尘,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一个符号,形似古棺,周围环绕九道弧线,像是拉棺的龙影。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符号,他在青铜古棺内部见过。
原来这里,也曾与九龙拉棺有关。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祭坛后方。那里雾气更浓,几乎看不到五丈之外的事物。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门。
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默念口诀。一层暗金光芒自体内浮现,迅速覆盖全身,形成一件贴合身形的战衣。肩甲厚重,胸纹如星轨,袖口泛着铜锈般的光泽。它无声无息,却压得他肩骨微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战衣完整,无可挑剔。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之时,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左臂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不是战衣表面的破损,而是纹路本身的断裂。像是某段铭文被强行抹去,留下空白。他凑近去看,发现那裂纹深处,似乎有黑气缓缓流动,极其微弱,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皱眉。
还没来得及细查,那黑气忽然一缩,消失不见。裂纹依旧,但再无异状。
他收回手,战衣随之隐没于体内。
风从坡道上方吹下,卷起几缕灰尘,打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拂去,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踏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crunch声。他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停留。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化,只是还未显现。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