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站在七根石柱围成的洼地中央,脚下是那层暗金色的尘埃,像是被什么力量烧灼过又冷却下来的灰烬。他呼吸略沉,胸口起伏间能感觉到体内那件战衣的存在——它贴附在血肉深处,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压着他的筋骨与经脉。荒古圣体的气血仍在缓缓流转,试图将这外来之物彻底融合。
他盘膝坐下,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天。这不是休息,而是炼化。
他闭眼,神识内收,引导着体内最精纯的一缕圣力向丹田深处涌去。那里,战衣的虚影静静悬浮,星河般的纹路微微闪动,铜锈色的边缘透出岁月沉淀的气息。他尝试以意念沟通,让自己的元神与战衣建立联系,如同驯服一匹烈马,徐徐牵引。
就在圣力触及战衣表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斩我者,断妄念;舍我者,破虚影。”
口诀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他主动念出,而是自发动了起来。这是“斩我明道诀”,是他不久前才觉醒的法门,用以抵御神念侵蚀。可此刻,它竟自行运转,目标却不再是外来的意识,而是——这件刚刚融入体内的战衣。
叶凡心头一震,想要阻止,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完全掌控。斩我诀如一把利刃,在识海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神魂震荡。它认定战衣是“异己”,是要斩除的“妄念”。
可战衣并非无主之物,它自有意志残留。当斩我诀逼近时,那一层暗金光膜骤然亮起,反向冲击而来。两股力量在识海交汇,轰然炸开。
剧痛袭来。
叶凡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咬牙撑住,双手死死按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更可怕的是,那道原本藏于识海深处的裂痕,开始撕裂。
魔气从裂缝中渗出。
那是连年杀伐、执念斩敌留下的残渣,是他一直压制的东西。如今在斩我诀与战衣对抗的震荡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黑色的气息顺着裂痕蔓延,如藤蔓缠绕神识,带着低语般的嗡鸣。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他看见自己站在这片洼地,但四周的石柱已倒塌,天空漆黑如墨,风中卷着灰烬与残旗。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立于废墟之上,身披紫金长袍,头戴冠冕,背对着他。那气息古老、冰冷,不容违逆。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可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他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而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动作。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僵硬,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耳边传来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既归顺,便为前驱。去,清剿余孽。”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杆长戟,戟尖滴血。前方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老有少,面容熟悉。那是他曾并肩作战的人,曾一起闯禁区、破封印的同伴。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愕,眼睛未闭。
“不……”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继续响起:“强者主宰一切,弱者只配臣服。你本就该如此,何必挣扎?”
他内心有一处角落竟然在点头。是啊,为什么要挣扎?活着太累,抗争太苦。若有人替他决定方向,只需执行命令,岂不轻松?只要站在强者一边,便可永生不灭。
他缓缓站起,举起长戟,指向远方另一支逃亡的队伍。那里还有人活着,还在奔跑。
就在他准备迈步追击的刹那,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雷音寺后山,拂晓时分,他坐在岩台上,手中捧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映着他疲惫却坚定的脸。那时他刚调和佛魔之气,虽道心有损,却不曾低头。
“此身未歇,道途不止。”
那句话,是他对自己说的。
也是对命运说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一声怒吼从幻境深处炸开,如同惊雷劈碎阴云。他猛然抽回神志,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冷汗浸透衣衫,背部湿冷一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幻境消失了,可那种堕入魔道的感觉仍残留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抖。
但他活下来了。
他没有成为谁的走狗,也没有举起染血的长戟。他还是他自己。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重新坐正,闭眼内视。
识海中的裂痕比之前更深了,从太阳穴一路延伸至耳根,像是蛛网铺展。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里的刺痛。魔气已被暂时压回裂缝,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躁动。
然而,战衣变了。
它不再抗拒他的神识,也不再激发斩我诀的反击。那一层暗金光膜彻底沉寂下来,与他的元神建立起清晰的联系。他心念一动,战衣便可浮现体表;再一念,又能收回体内。它认主了。
可这份“认主”来得沉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那层暗金尘埃依旧静止,但在他眼中,已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这片土地曾见证过一场惨烈之战,而战衣,正是从那场大战中遗留下来的遗物。
他伸手按住胸口,青铜碎片贴在皮肤上,温度如常。但它刚才确实震动了一下,就在他陷入幻境的那一刻。或许正是这震动,让他在最后关头想起了雷音寺的清晨,想起了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不知道战衣为何选择在此刻认主,也不清楚它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秘密。他只知道,自己付出了代价——道心裂痕加剧,精神受创,稍有不慎,下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他环顾四周,七根石柱依旧矗立,符文微光闪烁,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迹。柱子中间的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风吹不动。
他迈步向前,脚步比之前更沉。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战衣在体内轻轻震颤,像是回应着这片土地的某种呼唤。它已经属于他,可他也成了它的载体。两者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使用”与“被使用”,而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他走到洼地边缘,抬头望向前方。
灰雾依旧浓重,但隐约可见一条断裂的坡道向上延伸,通向更高的地势。那里似乎有建筑的轮廓,或许是古殿,或许是祭坛,埋在雾中看不真切。
他知道,不能停。
混沌青莲尚未寻到,道心裂痕无法自愈,而前方的路只会更难走。战衣护得了他一次,未必能护第二次。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是外界的敌人,而是内心的溃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铁腥味,混杂着泥土腐朽的气息。他没在意,只觉得胸口闷痛稍缓。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默念口诀。
一层暗金光芒自体内浮现,迅速覆盖全身,形成一件贴合身形的战衣。肩甲厚重,胸纹如星轨,袖口泛着铜锈般的光泽。它无声无息,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战衣完整,无可挑剔。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之时,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左臂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不是战衣表面的破损,而是纹路本身的断裂。像是某段铭文被强行抹去,留下空白。他凑近去看,发现那裂纹深处,似乎有黑气缓缓流动,极其微弱,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皱眉。
还没来得及细查,那黑气忽然一缩,消失不见。裂纹依旧,但再无异状。
他收回手,战衣随之隐没于体内。
风从坡道上方吹下,卷起几缕灰尘,打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拂去,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踏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crunch声。他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停留。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化,只是还未显现。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