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抬脚跨过那块刻着“禁……勿……入……”的残碑,灰雾立刻裹了上来,比之前更浓,像是浸了水的布,压得人呼吸发沉。脚下不再是碎石与骨片混杂的地面,而是一层滑腻的黑泥,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腐烂的树皮上。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荒古圣体的本能让他察觉到,这片土地本身就在排斥他的存在。
风停了,旗也不动了。只有那面暗红如血的旗帜悬在远处,纹丝未晃,却仿佛有生命般盯着他。
他刚迈出第三步,识海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的那种“被注视”,而是直接炸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又像是有人用铁锤一下下砸向神魂。他脚步踉跄,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强行稳住身形时,嘴角已溢出一丝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黑泥里,瞬间被吞没。
神念风暴来了。
比上一次猛烈十倍。不再是单一意念的入侵,而是无数道狂乱的神识碎片如潮水般冲刷而来,带着死寂与毁灭的气息。它们不讲道理,不分方向,纯粹以碾压之势横扫一切生灵意志。叶凡立刻运转“斩我明道诀”,指节在空中划出残缺手印,口中默念口诀:“斩我者,断妄念;舍我者,破虚影。”
一道金光自眉心迸发,将最先袭来的几道神念斩碎。可刚斩完一波,下一波已至。他来不及喘息,识海如同被撕开的布,裂痕迅速蔓延。原本只在深处的一道细缝,此刻已延伸至太阳穴两侧,隐隐作痛,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
他咬牙撑住,荒古圣体的力量自发涌向头部,金光沿血脉逆行而上,试图稳住神魂。可这具身体也到了极限——上一战留下的经脉裂纹尚未愈合,此刻再度承受重压,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像是体内有什么正在龟裂。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仍维持着手印。鼻血不断流出,滴在黑泥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被腐蚀了一般。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灰雾扭曲成漩涡状,隐约能看到无数残影在其中游走,有的披甲执戟,有的赤身裸体嘶吼,全都面目不清,唯有一股共同的意志:杀尽外来者。
意识一点点被抽离。他知道不能再硬撑。可若停下斩我诀,神念便会立刻吞噬他的神志,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在他即将松手的刹那,风暴中心忽然一滞。
所有狂乱的神识像是撞上了无形高墙,猛地顿住。紧接着,一股古老、苍凉、不容置疑的威压从天而降,不是针对他,而是镇向整个风暴本身。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灰雾停止流动,连他滴落的血珠都悬在半空。
然后,一件战衣从风暴深处缓缓浮现。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暗金色的虚影,通体流转着星河般的纹路,边缘泛着铜锈色的岁月光泽,像是历经万古风沙仍未腐朽的遗物。它无声无息地落下,轻柔地披在叶凡肩上,随即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贴附于他体表。
轰!
所有神念攻击撞上光膜,尽数弹开,如同雨点打在青铜巨盾之上。那股压迫感骤然消退,识海中的撕裂感也为之一缓。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浸湿了衣襟。
战衣护住了他。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层光膜,冰凉而坚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仿佛承载着整片荒古时代的重量。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行动并未受阻,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吃力,像是背上多了一座山。
他知道,这是战衣本身的威压还未完全适应。
他闭上眼,调集体内荒古圣体之力,让气血缓缓流转全身,逐步抵消那股压迫。金光自骨骼深处透出,与战衣的暗金光芒交相呼应,渐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许久,他终于能站起身,虽仍虚弱,但已不再摇晃。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层近乎透明的战衣光影,低声问:“你是谁留下的?”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答案。
这气息太熟悉了——青铜棺椁上的纹路、九龙拉棺时感受到的苍茫意志、还有那一次次在绝境中悄然浮现的庇护感,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只是他从未见过其真容,也未曾得到任何传承,唯有冥冥中的牵引,一次次将他引向生路。
他伸手探向胸前,摸了摸那块青铜碎片。它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温度如常,没有任何异动。可他清楚,刚才那一幕,必然与它有关。否则,一件沉寂于禁区深处的遗甲,怎会恰好在此时显现?又怎会认他为主?
不,或许不是“认主”。更像是……被召唤。
他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他将战衣收拢,不是脱下,而是让它融入体内,如同披上一层无形铠甲。顿时,荒古气息自丹田处弥漫开来,与他自身的圣体之力隐隐共鸣,竟让他短暂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抬头望向前方。
灰雾依旧厚重,但那面暗红色的旗帜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根断裂的旗杆,斜插在乱石之间。风重新吹起,卷动着地上的黑灰,露出下方一片焦土。土中埋着几块残甲,样式古老,边缘布满裂痕,显然曾属于某个强大存在,却最终陨落于此。
他迈步前行。
每一步都比之前沉重,不仅因为伤势未愈,更因身上多了那件战衣的负担。它虽护他性命,却也带来了新的压力——仿佛背负着一段不该由他承担的历史。他不知道这件战衣为何会残留在此,也不知道它是否还有其他力量,更不清楚荒天帝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雷音寺的佛魔之争已平,道心裂痕却未愈。混沌青莲是唯一出路,而这条路,正指向这片禁区深处。既然荒天帝的遗甲会选择在此刻出现,那就说明,前方必有与之相关的东西在等待着他。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
地面逐渐升高,形成一道倾斜的坡道,通向一处断裂的石台。台上立着半截石碑,表面焦黑,字迹几乎磨灭,唯有底部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大字:“……帝……战……所……”。
他站在碑前,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靠近细看。他知道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碰,也不能知。
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灰雾翻涌,前方地势下沉,形成一片广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矗立着七根巨大的石柱,排列成环形,柱身刻满符文,有些已经剥落,有些仍在微微发光。柱子中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暗金色的尘埃,形状奇特,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迹。
他走近几步,忽然察觉到胸口的青铜碎片轻轻一颤。
不是热,也不是光,而是一种共鸣,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就像……它感应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片暗金尘埃上。
那里,似乎曾燃烧过一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