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落下,踩在青苔石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叶凡站稳身形,前方雾气渐浓,山势骤然下沉,原本清晰的林间小道到了这里便断了头。他抬头望去,灰蒙蒙的雾墙横亘在眼前,像是天地之间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味道,不冷,却压得人胸口发紧。
他没有停步,往前走了一步,踏入那片灰雾之中。
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吸走了。鸟叫、溪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低微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又像是贴着耳膜响起的私语。他皱了下眉,手按在胸前,那里青铜碎片还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但不是警示,也不是指引,只是单纯的热,像一块刚离火的铁片。
他继续向前。
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泥土与碎石铺就的小路,而是一层薄薄的灰烬状物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原本密集的树木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断裂的石柱和倾倒的碑体,有些上面刻着字,早已被风化得看不清痕迹。一根半埋在地里的黑色旗杆斜插着,顶端挂着一截破烂布条,颜色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年久褪色所致。
空气越来越滞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团湿棉絮。他放缓呼吸,荒古圣体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不对——这片区域排斥生灵,不只是物理上的隔绝,更是一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否定,仿佛只要踏足此地,就会被某种规则判定为“不该存在”。
他知道,这是生命禁区的边缘。
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步如何行动,识海忽然一震。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冲击,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独自走在深夜旷野,突然意识到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可回头却什么都没有。这种注视来自极远的地方,却又清晰得如同贴在脑后。
紧接着,一道意念无声无息地渗入神识深处。
它没有语言,却能传递意思——
“回来。”
两个字,平静得不像威胁,反倒像一声呼唤,唤一个走失多年的旧仆。叶凡脚步一顿,眉头锁紧,立刻收缩神识,封闭五感,试图切断这股联系。可那意念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顺着识海裂痕悄然钻入。
就在那一瞬,裂痕内部泛起一丝黑气。
那是他在雷音寺留下的道心创伤,原本沉寂不动,此刻却被外来神念引动,魔气开始蠢蠢欲动。它并不猛烈,而是缓慢地蔓延,像藤蔓顺着墙壁攀爬,一点点侵蚀理智的边界。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灰雾中似乎浮现出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道模糊身影,背对着他,披着残破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权杖。四周跪伏着无数黑影,齐声低语:“恭迎至尊归位。”
他的身体竟有了要跪下的冲动。
他咬牙,猛地抬手拍向太阳穴,用肉体痛感强行拉回意识。这一击打得脸颊发麻,嘴角溢出血丝,但也奏效了。幻象退去,现实重新清晰。
“我不是你的臣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话音未落,识海再度震荡。那道神念加强了压迫,不再是温和召唤,而是直接施加影响,试图重塑他的认知。记忆片段开始错乱:他曾斩杀的魔修变成了朝拜者;他守护过的村庄化作废墟,百姓指着他说“灾星来了”;甚至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被篡改的画面。
更糟的是,裂痕中的魔气趁机鼓动,与外来神念隐隐呼应。两者虽未融合,却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一边动摇信念,一边腐蚀本心。
他盘膝坐下,双腿交叉,双手放于膝上,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不能靠外法抵御,往生咒已失效,青铜碎片也没有反应。唯一的出路,是向内求。
他调动体内气血,让荒古圣体的力量缓缓流入识海。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冲刷。纯粹的生命之力沿着经脉逆行而上,涌入脑海,将那些杂乱意念一点点推开。
过程极其痛苦。就像有人拿着钝刀在脑中搅动,每一次气血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刺痛。但他撑住了,没有停下。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一刻,一段口诀突然浮现在心头。
没有来源,不知何时学会,也不知属于何人。但它出现了,清晰得如同刻印在他命格之上。
“斩我者,断妄念;舍我者,破虚影。”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默诵起来,同时以指为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残缺手印。动作生涩,却带着某种天然契合感,仿佛这具身体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识海中猛然掀起一阵风暴。
那根植于深处的神念连接,被硬生生斩断。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
没有低语,没有幻象,也没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切外来干扰戛然而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反噬便至。
断开的神念并未消散,反而爆发出剧烈震荡,形成一股精神风暴倒灌回识海。这一次不再是诱导或侵蚀,而是纯粹的毁灭性冲击。他闷哼一声,鼻腔流出两道血线,视线模糊了一瞬,耳朵里传来尖锐的鸣响,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嘶吼。
身体经脉也开始出现异样,皮肤下隐约浮现蛛网般的裂纹,不是外伤,而是源自内在压力的崩解征兆。若再持续片刻,恐怕连肉身都会龟裂。
危急时刻,荒古圣体本源自发觉醒。
一股原始生命力从丹田深处爆发,迅速蔓延全身。金光自骨骼透出,沿血脉流转,所过之处,裂纹停止扩张,精神震荡也被暂时压制。体表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膜,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将大部分反噬之力挡在外面。
他靠着这层护持,终于稳住局势。
许久,鸣响退去,血止住了,经脉的胀痛也渐渐缓解。他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呼吸仍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他知道,刚才那一斩,不只是切断了联系,更像是打开了一扇门。
“斩我明道诀……”他低声念出那四个字,不确定是不是它的真名,但这个名字自然浮现在脑海中,应该没错。
这法门不是用来对付外敌的,而是斩自己——斩掉被扭曲的认知,斩掉被植入的执念,斩掉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能走。环顾四周,灰雾依旧,石碑残骸静卧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较量。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碎了一块焦黑的骨片,发出轻微脆响。
远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可见几尊倒塌的石像轮廓,面部损毁严重,只留下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他这个方向。
风再次吹来,比之前更沉,更冷。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青铜碎片。它不再发烫,恢复了常温,静静地贴在胸口,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地面的灰烬越来越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回弹感。前方雾中浮现出一块半埋的石碑,表面裂开数道缝隙,但仍能看出几个残存的大字:“禁……勿……入……”
字迹斑驳,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他站在碑前,没有犹豫,抬脚跨了过去。
刚落地,识海忽然一跳。
不是神念入侵,而是一种感应——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在排斥他,每一寸空气都在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灰雾中,影子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黑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紫灰,边缘微微扭曲,像随时会脱离身体独立行动。
他皱了皱眉,没停下。
又走了十几步,前方地势下沉,形成一片乱石原。碎岩遍布,大小不一,有些像断裂的兵器,有些则形似人骨。中央位置立着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比之前看到的更大,通体漆黑,顶端挂着一面完整的旗帜,颜色暗红如凝血,纹路模糊,看不清图案。
风很小,但那面旗却在动,缓慢摆动,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面旗。
距离还有十丈时,胸口的青铜碎片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热,也不是光,而是一种共鸣,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面旗,眼神变得凝重。
就在这时,旗面忽然展开,露出背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鲜红,像是刚刚写下: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