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脊线爬上来,第一缕光落在雷音寺的屋檐上,瓦片泛起一层淡金。叶凡站在后山岩台,风贴着地面向外扫去,吹动他衣袍下摆微微鼓荡。朝上,将《荒天遗录·卷三》平放在膝头。
书页还带着密室里的凉意,翻开时纸面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目光落在那行青光注释过的文字上:“彼时无分佛魔,唯求众生安宁。吾炼心为炉,纳怨念为薪,化戾气为道。”字迹在他眼前不再扭曲,也不再刺痛识海,像是已经认下了这个人。
他合上书,闭眼深吸一口气,把书收进怀中。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拙的手印。这不是雷音寺传下的任何一种法诀,也不是他在哪部经文中见过的姿势,而是昨夜在密室中,当青铜碎片与书页共鸣时,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动作。指尖微颤,似有无形之力牵引,但他没有停下,顺着那股感觉继续推演。
体内荒古圣体的气血开始流动,不再是以往那种奔涌如江河的冲撞之势,而是像溪水绕石,缓慢而有序地渗入四肢百骸。他引导着这股力量下沉丹田,同时默念遗录中记载的口诀——“心炉开,怨不藏;戾气入,化为光”。
起初并无异样,只是呼吸变得绵长,心跳渐缓。可片刻之后,胸口忽然一滞,仿佛有两股气息在胸腔深处对峙起来:一股温润澄澈,带着诵经声般的安定感;另一股阴沉躁动,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低吼。那是他先前调和佛魔封印时留下的残息,如今被重新唤醒,竟有了脱离掌控的迹象。
叶凡眉头微皱,但未睁眼。他知道不能强行压制,否则只会激化冲突。于是放慢吐纳节奏,让气血如丝线般缠绕那两股力量,一点点拉近它们的距离。
时间悄然滑过。远处寺庙屋檐下的铜铃忽然轻响了一声,又一声,再一声。三声落定,大地深处那点微弱的震颤彻底消失。
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青中透金,金中含雾,佛光与魔息交织流转,沿着经脉循环往复,最终汇入丹田中央一点虚火之中。那火不炽烈,却稳定燃烧,将所有驳杂气息尽数吞纳。
他睁开眼。
眸底清明,再无半分挣扎之色。
站起身时,腿脚还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下手腕,抬眼望向雷音寺。庙宇静静伏在晨雾里,经幡低垂,香火未燃,但整个山门的气息已然不同。从前是紧绷的防御姿态,如今却像松了一口气,连风穿过殿阁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佛魔之争已平。
不是靠杀伐镇压,也不是靠阵法封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调和。荒天帝当年所行之路,他走通了第一步。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顿住脚步。
识海深处,传来一丝异样。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种……裂开的感觉。像是陶器烧制时火候不均,表面看不出痕迹,内里却已有了细不可察的缝隙。他静心内视,顺着那股异样追溯而去,终于在神识最深处看见了一道极细的裂痕——灰白色,边缘毛糙,如同干涸的土地。
这是道心之伤。
并非来自外界攻击,也不是魔气侵蚀,而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执念堆积而成。见魔斩魔,遇邪除邪,他曾以为这是正道,是守护。可现在他明白了,每一次挥刀,都在加深对“对立”的依赖。他信奉的是非黑即白,却忘了世间本有混沌未分之时。
往生咒还能安抚表层心绪,但触到这道裂痕时,竟微微扭曲变形,像是水流撞上了坚石,无法渗透。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清晨草木的湿气。他知道,现有的方法救不了自己。这伤,必须用别的东西来补。
脑海中忽然浮现遗录末页那句残言:“道基若损,非莲不复。”
混沌青莲。
传说中生于天地初开之际,承载过万物本源之力的神物。它不在五行之内,不受阴阳拘束,能洗尽旧根,重铸道基。若真存在,或许能修补这道裂痕。
他不知道它在哪,也不知是否还有人见过。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盏从密室带出的油灯。灯芯尚存余温,火苗微弱,却一直未灭。他盯着看了几息,然后轻轻吹熄。
一缕青烟升起,在晨光中缓缓散去。
他将灯收好,整了整衣袍,背上行囊。
回望一眼雷音寺。大殿静立,钟楼空寂,昨夜那场动荡仿佛从未发生。新挂的经幡在风中轻轻摆动,颜色依旧鲜亮。这里已无需他再守。
他转过身,迈步向前。
山道蜿蜒向下,碎石铺路,两旁杂草及膝。露水沾湿了他的鞋面,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朝阳越升越高,照在他肩头,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曲折的小路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山风拂面,带来远方群岭的气息。云海在远处翻涌,遮住了下一座山峰的轮廓。前路未知,万里迢迢,他只知道一件事:混沌青莲若存于世,必在人迹难至之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口,那里藏着青铜碎片,也藏着尚未愈合的裂痕。
脚步不停。
山路拐过一道弯,林木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碎片,洒在肩头、手背、脚边。一只山雀从灌木中惊起,扑棱着飞向高空。
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前行。
风穿过树林,吹动他的衣角。远处传来溪流声,清脆而遥远。
他走出十步,又十步。
身影渐渐变小,融入晨光与山色之间。
最后一缕雾气从路面退去,露出完整的石阶。他的右脚踏在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上,左脚悬于半空,正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