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站在壁画前,那条从画中伸出的手臂已经缩了回去。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墙面,呼吸平稳。刚才那一幕不是攻击,也不是幻象,而是一种回应。他知道,这面墙在等他理解。
他抬起手,在距离壁画三寸的地方停住。指尖没有触碰石面,而是轻轻划过空气。他低声念出一段往生咒,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咒文散开,落在壁画上,像是水滴落入静湖,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整幅壁画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凝固的画面开始变化。巨钟依旧悬于中央,但钟身上的铭文缓缓流转,发出淡金色的光。佛影与魔影不再对立站立,而是围绕钟体缓慢转动,步伐一致,方向相同。它们的动作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一场早已设定好的轮回。
叶凡看清了阵法的结构。
佛在左,魔在右,两者之间由一道细线连接,直通钟心。这不是镇压的阵法,也不是封印的杀局,而是一种平衡。一种让对立共存、相互转化的构造。他终于明白,所谓的“降魔”,从来都不是用佛法碾碎魔性,而是引导它归入秩序。
壁画上方浮现出新的字迹,颜色浅淡,像是刚被刻上去不久。
“非镇非杀,唯度而已。”
叶凡心头一震。
这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警示,而是一种说明。一种对过往真相的陈述。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回放所有线索——九龙拉棺将他送至北斗,青铜棺护他周全;无始大帝虚影现身,最后竟与棺木重合;地宫深处的守护兽认他血脉;堕魔高僧提及佛魔共构之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荒天帝来过这里。
他没有以力破万法,也没有斩尽杀绝。他在这一界留下了另一种可能——用佛与魔共同维持一个结界,不是靠压制,而是靠融合。那些后来被称为“魔患”的东西,不过是当年被度化的残念,在时间流逝中渐渐失衡,重新浮现。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身后。
堕魔高僧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距离半步远,目光死死盯着壁画。他的双手合十,指节微微发白,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懂了,也想通了。
叶凡开口:“你一直以为自己堕入魔道是罪。”
高僧没抬头,只是轻轻点头。
“可你错了。”叶凡声音低沉,“你也从未真正脱离佛门。你体内有魔气,是因为你本就是这个阵的一部分。不是污染,是职责。”
高僧身体一僵。
“荒天帝设下此局时,就知道后世无人能懂他的做法。”叶凡继续说,“人们只记得‘佛降魔’的故事,却忘了最初的目的是‘化魔’。于是当魔气回潮,所有人都想着怎么打、怎么杀,反而激化了冲突。你当年失控,并非因为你心志不坚,而是因为整个体系在崩溃。”
高僧终于抬头,眼神中有震惊,也有痛苦。
“我……诵经三十年,持戒如命,却在一夜之间被魔念吞噬。”他声音沙哑,“寺中长老说我背弃佛法,将我逐出山门。我逃入荒野,靠杀戮压制心魔,越杀越乱……我以为是我错了。”
“你没错。”叶凡看着他,“错的是规则本身。你们用除魔的方式守佛,结果佛越来越窄,魔却越杀越多。真正的佛法不是对抗,是容纳。荒天帝留下这壁画,不是为了让人继续战斗,而是提醒后来者——别忘了‘度’字。”
高僧低下头,双手仍合十,但肩膀微微颤抖。
叶凡不再看他,而是再次面向壁画。
角落那四个小字——“荒天帝踪”——此刻正微微发亮。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按在那行字上。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是触到了活物的皮肤。
壁画再次震动。
画面旋转,显现出新的场景:一片荒原之上,一口青铜巨棺静静矗立。棺前站着一人,背影挺拔,黑发披肩。他手中拿着一盏灯,灯光照向四方,所到之处,黑雾退散,但不是被驱逐,而是慢慢沉淀,化作地面裂纹中的暗金脉络。
紧接着,画面切换。
那人转身走入雷音寺旧址,手中灯熄灭。他抬手结印,左手为莲,右手为刃。刹那间,佛光与魔气同时升起,交织成网,笼罩整座寺庙。随后,他盘坐于钟前,闭目不动,身影逐渐模糊,最终融入钟身。
最后一幕定格。
钟体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飞出一点光尘,落入远处一座婴儿的摇篮之中。
叶凡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他明白了。荒天帝不仅来过,还把自己的意志分出一丝,种在后世某个生命里。而那个孩子,或许就是……他自己?
他不敢深想。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场持续万年的“魔灾”,根本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失衡的结果。就像一台机器年久失修,零件松动,发出噪音。人们听见响动,以为有贼,抄起刀就砍,结果把本该运转的部分也毁了。
他转头看向堕魔高僧:“你现在明白了吗?”
高僧缓缓点头,眼中已有泪光。
“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方法,守护正确的信仰。”他低声说,“每一次除魔,都在削弱封印。每一次杀戮,都在加速崩坏。我们不是在保护雷音寺,是在亲手毁掉它。”
叶凡没有接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要让整个修行界接受“佛魔同源”的事实,比打赢一场大战难得多。但至少现在,他们找到了根源。
高僧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叶凡,而是对着壁画。他额头贴地,行了一个最古老的礼。然后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摇动。铃声清脆,带着一丝悲意,在密室中回荡。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他说这是‘镇魔铃’,能震慑邪祟。可今天我才懂,它不是用来镇的,是用来唤的。”
叶凡看着他。
高僧将铜铃放在壁画前的石台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这一次,他念的不再是往生咒,而是一段叶凡从未听过的经文。音节古老,节奏缓慢,像是在安抚什么沉睡的东西。
随着经文响起,壁画上的佛影与魔影动作更加流畅。钟体轻鸣,声音虽小,却让整个地宫微微共振。空气中有一股力量在流动,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修复。
叶凡感到体内的圣体血脉也在呼应这种节奏。血液流动变得平稳,呼吸自然加深。他没有运转功法,但状态却在好转。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地宫不是遗迹,是活的。
它还在运行,只是太久没人读懂它的语言。
他看向壁画中央的巨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能让更多人听到这段经文,看到这幅画,也许雷音寺的魔气就能平息。不需要战斗,不需要牺牲,只需要一次真正的理解。
他正要开口,高僧却突然停住诵经。
“有人来了。”高僧低声说。
叶凡立刻警觉。
不是敌人,也不是闯入者。是一种感应。地宫之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人数不少,步伐整齐。他们不是修士,也不是僧人,而是普通的香客。每天清晨,都有人从山下上来进香,今天也不例外。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该进来。
地宫入口设有禁制,只有特定时机才会开启。而且,这里的位置极深,寻常人不可能找到路。
除非……
“封印松动了。”叶凡说。
高僧脸色变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普通人误入此地,接触到未受控的魔气,后果不堪设想。更糟的是,这些人若看到壁画上的佛魔共舞,只会当成邪祟,当场毁画都有可能。
叶凡上前一步,手掌再次按在壁画上。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他相信,既然荒天帝能留下这套机制,就一定有办法让它重新稳定。他集中精神,将自身气血缓缓注入石面。圣体的力量不是破坏性的,而是带有原始生命力的。就像春天的雨,能唤醒沉睡的种子。
壁画光芒渐强。
钟影微微颤动,仿佛要响起。
高僧见状,立刻跟上,继续诵经。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壁画两侧,一个以血为引,一个以声为媒,共同推动某种沉寂数千年的机制。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墙壁上的符文开始依次点亮,从底部向上蔓延,形成一条光带。空气中的压迫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波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叶凡感到手臂有些发麻,那是力量消耗过大的征兆。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现在,他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高僧的声音忽然提高。
经文进入最后一段,节奏加快,字字清晰。壁画上的钟影完全亮起,钟口朝下,仿佛即将落下第一声钟响。
就在这时,叶凡眼角余光扫到壁画边缘的一处细节。
那里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却浮现出一行新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灰写上去的。
“下一个持钟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