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与堕魔高僧从地宫深处走出时,天光正斜照在雷音寺的屋脊上。山风穿过残破的檐角,带起几片焦黑的幡布。他们没有多言,只是一前一后踏上通往正殿的石阶。身后地宫入口缓缓闭合,如同从未开启过。
寺中众僧已聚集在广场前。有人手持降魔杵,有人结印诵经,脸上仍有未散的惊惶。他们不知道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连日来躁动的魔气忽然凝滞,仿佛被某种力量自内部牵制。见到叶凡现身,人群微微骚动。
“他回来了。”
“可他身边……那是堕入魔道的叛僧!”
低语如细针般刺来。叶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僧人他曾并肩作战,也曾一同退敌。他们信奉佛法,斩妖除魔,视魔为死敌。如今要让他们放下执念,谈何容易。
他径直走上高台,站定后开口:“我刚从地宫出来。那里有幅壁画,讲了一件事——佛与魔,并非生死对立,而是同源共生。”
台下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一名老僧颤声问道,“我寺历代祖师皆以降魔为业,你竟说魔不该杀?”
“不是不该度,而是不该战。”叶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这些年杀的,不是外魔,是封印松动后逸出的残念。每一次出手镇压,都在撕裂本就脆弱的平衡。你们以为是在护寺,其实是在加速它的崩塌。”
无人应答。但有人手中的法器微微下垂。
叶凡不再解释。他闭眼,开始吟诵那段从壁画中学来的往生咒。这不是寻常超度之音,而是带着荒古圣体气血共鸣的真言。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像敲响一口沉眠的钟。地面微震,空气中浮现出淡灰色的雾气,那是潜藏于寺庙各处的魔气被引出。
他继续念着,声音渐强。台下有年轻弟子想要结印驱散雾气,却被身旁长老拦住。
“等等。”那长老盯着叶凡,眉头紧锁,“这咒文……我不曾学过,却觉得熟悉。”
随着咒声推进,灰雾并未暴起伤人,反而缓缓旋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梳理。叶凡将自身血气注入咒文中,引导其流向寺庙四角的古老阵眼。那些原本刻满“镇”“压”“灭”字印的石柱,开始泛出微弱金光。
终于,有第一位僧人低头合十,跟着轻声诵念。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起初断续不成调,后来渐渐汇成一片。整座雷音寺笼罩在低沉而肃穆的经声之中。
魔气仍在流动,却没有攻击,只是随经文节奏起伏。它们像是迷途的孩子,在声音中寻找归途。
三日后,最后一缕黑雾沉入地脉。天空阴云散尽,阳光第一次完整洒进大殿。寺中秩序恢复,弟子们清扫废墟,修补破损的经幡。没有人再提“除魔”二字。
但这平静之下,并非全然安宁。
禅院回廊里,叶凡蹲在阵心石板前,掌心贴地。他尝试重现壁画中那一幕——灯光照处,黑雾化为金纹。他调动圣体之力,将一丝魔气引入体内,再缓缓释放。那股气息在他经脉中流转一圈,最终沉淀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嵌入阵图。
旁边,堕魔高僧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你能做到。”他说。
“所以更该做。”叶凡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麻,“你们怕它,是因为不了解。但它本就是这寺的一部分,就像人的影子。砍不掉,也不该砍。”
高僧点头,转身离去。他知道,这场变革才刚开始。
又过了半日,共生结界彻底重启。佛光不再排斥魔息,两者交织如网,覆盖全寺。空气变得温润,连枯死多年的古树根部,也冒出了嫩芽。
众僧陆续散去,各自归位。危机已解,人心渐安。
唯有叶凡没有离开。
他独自走向后山静心潭。这里僻静,水面常年无波,映得出人影,却不反光。他在潭边坐下,闭目调息,想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可往生咒一入脑海,便分裂成两股意念。
一股清冷如泉,主张涤荡一切杂念,令万邪归灭;另一股温和绵长,讲究包容转化,认为杀即是损。两股声音在他识海中交锋,彼此拉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眉宇间透着疲惫。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低声问:“如果佛魔本是一体,那我这些年斩杀的,究竟是魔,还是另一个自己?”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胸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肉体的伤,也不是灵力的枯竭。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信念的根基在动摇。他曾坚信自己走的是正道,以力破局,以战止乱。可现在,他亲手推翻了这套逻辑。他告诉别人不要杀,可他自己手上,早已沾满所谓“魔”的血。
那些被他击溃的身影,临死前的眼神,一个个浮现出来。
他们真的该死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失控的守护者?
他抬手按住额头,指腹压着眼角。呼吸变重,心跳却不快。整个人像被抽去一根主骨,坐得稳,却撑不住内里的空荡。
远处传来钟声。新结界启动后,第一声晨钟响起。悠远绵长,传遍山林。
鸟雀惊飞,落叶轻旋。寺中弟子起身洗漱,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仍坐在原地。
他知道,外面已经太平。雷音寺的魔患平定了,阵法修复了,人心也开始转变了。这是胜利。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输了。
赢了外敌,却输给了内心。他坚持的路,被他自己否定了。他教别人放下屠刀,可他自己,还握着那柄剑。
夜色再度降临。
潭水依旧平静。他没动,也没说话。风吹过耳畔,带来远处僧人低声诵经的声音。那经文不再是往生咒,而是另一种古老的调子,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安抚大地的呼吸。
他听着,眼神渐渐失焦。
某一刻,他忽然想起地宫壁画最后浮现的那行字——“下一个持钟人,是你。”
当时他只觉沉重,如今才明白其中分量。
不是荣耀,是责任。不是传承,是清算。
他不能再用“正义”二字轻易为自己开脱。从此以后,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他是要重复过去的错误,还是真正走出一条新路?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与魔物搏斗时留下的。他曾以此为荣,觉得是战斗的印记。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道裂痕。
就像他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