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有规律。叶凡仍盘坐在裂缝前,掌心贴着那块刻有倒莲纹的地砖。红光从缝隙中渗出,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没有收回手。刚才那一瞬的触碰让他看到了画面——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残留的信息。倒塌的庙宇,火雨落下,跪着的人群。还有那句听不清的咒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他闭上眼,再次集中神识。这一次,他主动将体内的融合佛力缓缓释放,让那股带着金光的气息从掌心流出,渗入地砖。
红光猛地一颤。
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鸣响,不似钟声,也不像风啸,更像是一道被压了太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很轻,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叶凡眉头一皱,体内经脉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不对劲,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反击,而是一种回应。对方在听,在等,在等待一个能听得懂它语言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感知到了气息。是堕魔高僧。那人走得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步沉重,呼吸急促。
堕魔高僧在他身旁停下,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抖动。
“这个纹路……”他低声说,“我见过。”
叶凡睁开眼,转头看他。
“不是在寺里。”堕魔高僧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另一块碎砖,“是在一本残卷上。那卷书早就被列为禁物,烧毁了大半,只剩几页。上面写着‘逆渡经’三个字。”
叶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逆渡,不是超度亡魂。”堕魔高僧声音低了下来,“是让佛入魔,让魔归佛。书中说,真正的解脱不在彼岸,而在两者之间。”
他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弯曲曲,像是一条线连着两个符号——一边是莲花,一边是裂开的火焰。
“这是古符。”他说,“不是现在的文字。雷音寺建寺之初,第一代住持留下的东西。后来没人能认,都说那是邪纹。”
叶凡接过碎片,指尖划过那条线。就在接触的一瞬,脑中又闪出画面——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背后是青铜棺,左手持莲,右手握剑。他开口说话,声音淹没在风沙里,但叶凡听见了那句话:
“我度众生,不分彼岸与此岸。”
他猛然抬头。
与此同时,地底的红光突然亮了一次,不再是跳动,而是稳定下来,像是一盏灯终于点燃。光芒照在那些倒莲纹的地砖上,砖面竟开始泛出暗金色的微光。
一块、两块、三块……围绕裂缝的八块地砖逐一亮起,最后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光晕流转,形成一道闭合的轨迹。
堕魔高僧盯着那圈光,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是阵法。”他喃喃道,“是记录。”
“什么记录?”
“真相。”他抬头看向叶凡,“佛和魔,从来不是一个要灭一个。它们是同一种力量的两面。就像呼吸,有进就有出,有生就有死。荒天帝当年不是镇压魔头,他是把魔性封进了佛源,用混乱维持平衡。”
叶凡沉默片刻,问:“为什么选雷音寺?”
“因为这里离地脉最近。”堕魔高僧指向裂缝,“下面不是魔根,是源点。所有佛门功法,包括往生咒,最初都来自那里。但后人忘了本源,只当它是灾祸,拼命压制。越压,反噬越强。我们所谓的‘镇魔’,其实是在喂它。”
叶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佛力的温度,但此刻他感觉到,那股力量与地底的红光频率一致。不是对抗,而是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降魔杵会碎。”他说,“它代表的是‘以佛克魔’的信念。可这种信念本身,就是错的。”
堕魔高僧点头,“你用外物对抗内在的根源,注定失败。但你活下来了,因为你体内的佛力已经不再依赖外力。它来自你自己,也来自这片土地。”
两人同时看向裂缝。
红光再次波动,这一次,不再是无序闪烁。它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是一种信号。紧接着,裂缝上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一行虚影文字:
字迹泛着血光,却又透出金边,像是佛与魔的意志共同书写。
叶凡盯着那行字,体内佛力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他没有压制,任其自然流动。金光从他皮肤下浮现,沿着手臂蔓延,与地底红光遥遥相对。
突然,空间一阵扭曲。
眼前景象变了。不再是密室,而是一片焦土战场。天空灰暗,大地龟裂。无数身影在厮杀,有的披着袈裟,有的戴着魔冠。但他们手中的武器却互换——僧人挥舞魔刃,魔修口诵佛经。
而在战场中央,站着那个背负青铜棺的身影。他没有动手,只是张开双臂。一道光从他体内炸开,分作两股,一股化金莲,一股化黑焰。两股力量缠绕上升,最终融入天穹,形成一道旋转的阴阳轮盘。
画面一闪即逝。
叶凡猛地喘息,额头渗出冷汗。他刚才看到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法则本身——佛与魔从未对立,它们是同一道源的两种表现形式。
堕魔高僧跪了下去。
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合十,肩膀剧烈颤抖。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而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堕魔。
“我不是走火入魔。”他声音沙哑,“我是被选中的。地脉唤醒我,让我成为连接两端的桥梁。我不该逃,也不该恨。”
叶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对堕魔高僧意味着什么。几十年的挣扎,自责,痛苦,全都在这一瞬有了答案。他不是失败者,他是必要的一环。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留下。”堕魔高僧抬起头,眼神清明,“守在这里。不是镇压,也不是破坏。是维持平衡。让佛光与魔气共流,不让任何一方独大。”
叶凡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裂缝边缘,再次将手掌贴在地上。这一次,他主动引导体内的佛力下沉,不再排斥地底传来的红光。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突,反而像水汇入河,自然交融。
灰金交织的光柱从他掌心升起,直通裂缝深处。
地底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久违的平静。红光不再躁动,不再试探,而是缓缓顺从地流向那道光柱,像是臣服,又像是重逢。
叶凡闭上眼。
他感觉到,下面的东西醒了。但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冲出。它只是存在,静静地存在着,等待下一个能理解它的人。
堕魔高僧也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按在叶凡的手背上。他曾染魔气的残息顺着经脉流出,与纯净佛力交汇,再次加固了那道灰金光柱。
两人并肩而坐,一言不发。
密室恢复了安静,只有光柱在微微震颤。空气不再紧绷,也不再充满敌意。那种长久以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叶凡忽然开口。
“如果佛魔同源,那修行的意义是什么?”
堕魔高僧沉默了一会儿,答:“不是为了成佛,也不是为了入魔。是为了看清自己。走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何出发。”
叶凡没再问。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用“降魔”这个词了。也不会再相信非黑即白的道义。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但也比他以为的完整。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仍在流动的光柱。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