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盘坐在禅床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深沉。体内的法力顺着轮海秘境运转,试图冲击四极境的瓶颈。荒古圣体的力量在经脉中流动,但每前进一步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没有停下,继续推动真气前行。可越是用力,胸口就越闷。一股压抑感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爬向后脑。识海忽然晃动,一幅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西漠的沙地,血水渗进黄沙,染出大片暗红。一具尸体倒在不远处,头颅被砸碎,脑浆混着沙粒。那人穿着游方僧的灰袍,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木。叶凡记得这一幕,那是他在雷音寺外斩杀的第一个魔修。
画面一闪,又变了。
一群黑衣人围着他,刀光交错。他挥动降魔杵,砸穿一个人的胸膛,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下一个瞬间,另一人的脑袋被他一棍扫飞,脖子断口处肌肉翻卷,像一朵枯萎的花。
这些都不是幻觉,是他亲手造成的结局。
他咬牙,强迫自己收回心神。手指掐住印诀,重新引导法力归位。可刚稳住气息,汐月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脚下是烧焦的木梁和碎瓦。她的衣服破了,手臂上有血痕。她看着他,嘴唇微动:“你还要杀多少人才肯停?”
叶凡猛地睁眼,额头全是汗。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声质问在他脑子里回荡,压得他太阳穴突跳。他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汗,掌心发颤。
这不是第一次想起她。
自从踏上这条路,他就没真正放下过。他知道外面有危险,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安全的地方。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每一次变强,都是为了能护住那些还在乎的人。
可现在,这份执念成了阻碍。
他重新闭眼,尝试入定。刚沉下意识,新的画面又来了。
一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修士,跪在地上求饶。那人说愿意交出所有功法,只求留一条命。叶凡没有犹豫,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血溅到他的袖口,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接着是另一个宗门,因误信谣言而围攻他。他反杀三人,其余人四散奔逃。那座山门后来塌了,据说是因为阵法失控,也有人说,是被他一拳轰爆了根基。
最后出现的是他自己。
他躺在地上,双眼无神,胸口插着一把剑。周围站满了敌人,都在笑。天空是黑的,没有星,也没有月。远处传来钟声,像是在送葬。
叶凡猛然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瞳孔里布满血丝。鼻尖有液体流下,他抬手一抹,是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荒古圣体在修复身体,但精神上的撕裂感却越来越重。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再平稳,而是短促而急乱。
这不对劲。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战斗,也不是第一次背负杀业。可这一次不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倒下的姿势,全都变得异常清晰。就像有人把这些记忆挖出来,一条条摆在面前,逼他看个清楚。
他开始怀疑。
自己到底是为了守护才杀人,还是因为习惯了杀人,才说自己是在守护?
如果有一天,他杀的人比救的人多,那他还算什么正道?
如果变强必须踩着尸体往前走,那这条路走到尽头,会不会只剩下他自己?
这些问题以前他也想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无法回避。它们缠在他的识海上,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
他试着结印,想用最基础的清心诀稳定神志。可刚运转心法,汐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会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也怕。怕自己有一天失去判断,怕自己把杀戮当成习惯,怕明明想救人,最后却害了更多人。
他握紧膝盖,指甲陷进皮肉里。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下一刻,更多的画面涌上来。
他曾放过的一个少年,后来投靠魔修,屠了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有他认识的人。
他曾救下的女修,最终背叛他,将他的行踪透露给敌对势力,导致三名同伴战死。
每一次仁慈,都会带来新的死亡。每一次狠心,又能换来短暂安宁。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禅床边缘。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体内法力开始紊乱。原本有序运行的真气在经脉中乱窜,撞得他五脏生疼。他想压制,却发现连控制自身都变得困难。
荒古圣体还在运作,自动修复受损的经络。但这种本能只能应对肉体创伤,对精神侵蚀毫无办法。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功法不够强,也不是境界卡得太死。是他心里的东西太多了。杀戮、责任、牵挂、恐惧、怀疑……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压住了他前进的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墙角。
降魔杵靠在那里,裂痕贯穿整个杵身。舍利子的光芒比之前更暗了,两端的梵文只剩两个还在亮。它静静地立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件武器陪他走过很多场战斗,斩过无数敌人。可此刻,它帮不了他。
最危险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膝盖。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强行修炼了。再这样下去,识海可能会崩裂,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志全失。
可他也不能停下来。
魔塔正在重建,敌人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他若不突破,雷音寺守不住,外面的人也会遭殃。汐月的安全,更无从谈起。
他夹在中间,动不得,退不得。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衣衫。他的手指微微抽搐,眼皮跳得厉害。识海中的画面仍在闪现,一会儿是战场残尸,一会儿是汐月流泪的脸。两种影像交替出现,像两股力量在拉扯他的神志。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一下比一下重。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来自内心的耗尽。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那些画面。
任由它们浮现,任由它们撞击他的意识。
他知道,如果连面对都不敢,那就永远不可能跨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仍不顺畅,但至少不再急促。识海依旧混乱,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亮,第一缕光线从门缝钻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抬头去看。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悬在半空。指尖轻轻颤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然后,那只手缓缓落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